艾斯与诺琪高并肩站在那条小巧的帆船上，海风将二人的碎发吹得乱舞。

卡普站在码头上望着这一幕，心底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一整坛陈年的老酒，又苦又辣，又涩又暖。

总有一天，路飞也会像眼前的艾斯一样，扯起风帆，头也不回地驶向那片他管不了的远方。

他们兄弟俩谁也没有按照他预想的路去走，都固执地选择了迈向那片未知的、凶险的、却也自由得令人心生向往的大海。

卡普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能面不改色地摆摆手，道一句豪气干云的祝福，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那句话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是舍不得，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来送别这个小子。

他想起了罗杰临别前那双坦然到近乎残忍的眼睛，想起了艾斯的母亲将襁褓递进他怀里时那双颤抖的手，也想起了这些年每一次回村和艾斯共同渡过的点点滴滴。

在塞雷娅和玛琪诺年复一年不动声色的润滑下，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像最初那般剑拔弩张。

艾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不再咬牙切齿地叫他“臭老头”；而他也记不清从何时起，口中的“臭小鬼”变成了没有称谓的、含混的应答。

只是那个词，那个代表着亲情、沉甸甸的词，始终梗在两个人的胸口。

没有人主动说，也没有人主动提，像一根横亘在两人之间太多年、早已生了锈的门闩。

“爷爷，你不说几句吗？”路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卡普从翻滚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侧过头，与身边这个还戴着草帽的孙子平视。

“你们都说完了？”卡普问。

“都说完了。”路飞咧嘴一笑，“就差你了。”

卡普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望向小船上的艾斯，正对上那双同样望向这边的眼睛。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不知多少年，终于被他缓缓地、认命般地呼了出来。

他迈开步子，沉重的军靴踩在码头的木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吱呀的闷响，直到站在码头最边缘，与自己的养孙面对面。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雀斑，看着他挺拔的身姿与袖子底下鼓起的肌肉线条。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孩子真的长大了。

从最开始那个能被自己一只手拎起来的小豆丁，变成了眼前这个能跟他在训练场上打拳击的壮小伙。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卡普长长地叹了一声，嗓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艾斯抬手按了按头上的帽子，没有说话。

卡普又问：“吃的带够了吗？”

“当然。”艾斯拍了拍腰间那只看似不起眼的腰包，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全塞在塞雷娅姐给的空间袋里了，够吃好几个月。”

卡普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这东西可要收好了，别丢三落四的。”

“空间袋有防窃功能。”艾斯轻描淡写地回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手上不也有一个吗？还是说你老糊涂了，连这都忘了？”

若放在往日，听到这句话的卡普早就吹胡子瞪眼、举着铁拳满村子追着这小子跑了。

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没有炸毛，没有咆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沉默着。

艾斯愣了一下。他再次看向卡普，这才从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复杂的东西。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空气因此变得有些沉重，像海风里掺了铅。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都很默契地保持着安静。有几个不识趣的村民想上前打个圆场，都被村长不动声色地用拐杖挡了回去。

好在这份沉重并没有持续太久。两分钟后，卡普重新开口了。

但这一回，他抛出来的不是送别之词，而是一个多年来一直横亘在祖孙之间、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

“还想着当海贼王？”

话音落地的瞬间，码头上所有人都心头一紧，连海风都仿佛停了半拍。

艾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望了一眼不远处挤在人群里的兄弟姐妹们，还有站在最前面、双臂抱胸正朝他微微点头的塞雷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轻笑了一声：“不了。”

这回轮到卡普愣住了。

“人是会变的。”艾斯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坦荡，“我想当海贼王，是想看看那个混蛋父亲曾经看过的风景。”

“因为我总觉得，看过了他看过的海，走过了他走过的路，或许就能明白他当年为什么要抛下家庭，抛下母亲，抛下还没出生的我。但现在，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我没必要去理解一个死人的想法。”艾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帽檐，帽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却遮不住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我确实继承了他的血脉，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但我不是他的附庸。”

“我有我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家人。所以我对他的起点和终点，都不感兴趣了。我现在只在乎我自己的起点，和我要去的终点。”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和我自己选择的同伴，在这片大海上闯出属于我们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