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坚持不肯放手，早已不只是单纯在担心弟子们的安危。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认为最稳妥的办法，居然是错的。

承认他们能做得更好，便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判断有问题。而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也习惯了所有人都在他的安排下行事。

更重要的，他习惯了做那个最锋利的矛，同时再做那面最坚固的盾。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只是一个人，而人，是会犯错的。

剑光从肩侧擦过，闻照玄收回思绪，高声问道：“后面还有多少人？”

“只剩五人，师尊放心！”

“好。”

他不再去多看下方，也不再催促，转身专心致志对付起了恼人的剑气。弟子们在下方调整路径，他便随着他们的步伐改变位置，将危险尽数带离山路。

原本几乎绝望的局面，就这样一点点有了转机。

闻照玄御剑的速度很快，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不知为何，脑海中又出现了薛执赋的身影。

那个人曾不止一次站在自己面前，试图告诉他有些事情是错误的。他好像不曾放在心上，他认可薛执赋在经商方面的天赋，也承认他的处事能力，只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把对方放在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

他经常觉得薛执赋不肯听劝，却从未认真想过，对方为什么始终不愿意退让。

就像方才这些弟子。

他们明明找到了自救的办法，他却只因为自己不放心，便不许任何人尝试。等到局面越来越糟糕，他首先想到的依旧是得到更强大的力量，让一切重新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下。

闻照玄缓缓抬眼，看向远处的裁天剑。

“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对吗？”

他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认定了薛执赋的死与太子有关，迫不及待想要取得裁天，为那人讨一个公道。可是，他要的究竟是裁决，还是一个足以安慰到自己的发泄口？

太子有罪没错，自然应该追查，但薛执赋究竟因何而死，他还没有开始调查。

倘若他的认定有误，难道裁天剑也要随着他的愤怒，去制裁一个尚未被证实的罪名？

过去面对自己的童年阴影时，他因自己的恐惧放弃追查；如今失去所爱，他又因自己的痛苦迫切地想要报复。那些真正应该被看见的人和事情，始终被放在他的顾虑之后。

他曾用宗门安危解释自己的退让，也曾用惩恶之名要求裁天回应。

可一柄本应公正的裁决之剑，凭什么要以他的悲喜为准？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最后几名弟子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大家都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他，等待他最后的安排。

“先进去那边的石洞，”闻照玄的声音温柔了不少，“我随后便来。”

头顶的巨剑再次移动，庞大的阴影缓缓压向石门。这一次，闻照玄没有因为弟子们近在剑下而失去冷静，他看清剑锋落下的方向，让止念先去护住洞口，再转身望向裁天。

他现在仍然需要这柄剑的力量，但此刻的他，已经彻底知道，自己需要它做什么了。

“裁天。”

他伸出手，雪白的剑身轻轻一震。

一道剑光穿过灰雾，落在了闻照玄的手中。

掌心感受到了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慢慢游弋到他的全身，随后，体内冲撞的剑意，终于缓缓平复，几乎爬满他全身的白色纹路，也一点点淡去。

闻照玄握住剑柄，剑气劈向巨剑与石门之间。

那足以碾碎石台的巨剑在途中停住，随着闻照玄手腕翻转的剑花，缓缓偏离了方向，沉入两侧的深渊。门前的弟子们终于不必再躲避，互相搀扶着，走完了最后几步。

闻照玄收剑，一直看着最后那个女孩跨过门槛。

她转过身，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随后，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手中法器化作一道微光，重新落回到闻照玄的手中。

他低头一看，法器上的裂痕已经消失。再抬眼时，门前那些留下的脚印，崩裂的石台，消失的消失，恢复的恢复。

闻照玄在原处站了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掌中裁天剑收敛了锋芒，仿佛只是一柄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佩剑而已。

周围那些躁动的残剑在裁天剑新主人的压制下逐渐平息，通往剑冢深处的道路，也随之显露出来。

闻照玄看着手中的剑，唇边轻轻浮现出一丝笑意，可眼睛却感到有些酸涩。

“薛执赋，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