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衡第一个冲了进来。
“薛前辈!”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红着眼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直到看清楚满身绷带的薛执赋才赶紧控制住自己,硬生生在离他半步的位置刹住了脚。
唐灵和顾川紧跟在他后面,大小姐也丝毫不客气,一把将挡路的骆衡推到旁边。
“薛执赋这不是没死,师兄你哭什么!”
周景安也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这几日一直给薛执赋把控脉象的霁剑宗医师的袖子,被几个人挡着,急得直擦汗。
“诶诶,你们先别急呀,让医师先看看薛前辈的脉象!”
“还没诊过脉你便吵嚷着叫来一堆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屋内热闹得像是霁序城的早市。
薛执赋本来就刚醒,被吵得有些头疼,正欲抬手让他们闭嘴,抬眼一看,竟然还有更多弟子正在往门口凑过来。
这些弟子有不少都是曾被薛执赋帮助过,又或者跟着他送过外卖的。只是他们冲到门口,看见屋内披着外袍、面无表情站在床边的闻照玄,又生生停住,怯生生地不敢迈过那道门槛。
没人敢进来,但他们对薛执赋的状况实在好奇又关心。
于是门框边很快探出了一颗脑袋。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不多时,十几个人挤在门口,脑袋一个叠着一个,整整齐齐排成了两列,只露出一双双满含关切的眼睛。
闻照玄冷冷扫了过去。
所有脑袋“唰”地一下同时缩了回去。
门外响起几声脑袋碰撞的闷响,几个人吃痛“嘶嘶嘶”了起来,画面颇有些滑稽。
薛执赋看着床前红着眼眶的骆衡、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周景安、嘴上嫌弃却始终往他伤口瞟的唐灵,又看向门口那群畏惧闻照玄,却依旧舍不得离开的弟子们。
屋内实在吵闹,可薛执赋非但不觉得烦,反倒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活着回来了。
身后的闻照玄看到弟子们如此混乱的场景,居然破天荒的没有发难,只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薛执赋,伸手扶住他,将人从床边带到了不远处的软椅。
薛执赋本想说自己还没虚弱到连几步路都走不了,可才刚迈出去一步便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只能识趣地闭上嘴,任由闻照玄带他过去,老老实实坐好了。
众人见师尊没啥反应,立刻又呼啦啦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关心他。
薛执赋看着这些年轻人就笑,时不时回两句,直到他察觉到自己心里一直隐隐惦记的人真的不在,笑意逐渐淡了下去。
“陶梦......怎么样了?”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该心知肚明,可还是会忍不住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话音刚落,方才还是热热闹闹的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几人的笑意僵在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个反应,已经告诉了薛执赋答案。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还是抬眼看向闻照玄。
闻照玄就这样静静站在他斜后方,视线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最终,还是亲口打破了沉默。
“死了。”
薛执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死死抠住了软椅的木质扶手。
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人便是陶梦,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被拍成了重伤。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而死。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亡。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经历过妖兽袭击,见过各种人,各种事,也数次从惊险中走过,可那些死亡与这种感觉全然不同。
陶梦替他死了,若不是陶梦,死的肯定就是他了,而这个女孩,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干脆,根本没有留给他任何报恩的机会。
薛执赋沉默了很久,才艰难问道:“您知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照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缓缓抬手,按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让陆丞酒去查了,陶梦双亲去得早,家中弟妹众多。拜入宗门修行,是她幼时的愿望,可宗门生活清苦,也没有赚钱的门路,她既要修炼,又要负担弟弟妹妹们的生计,靠平日里任务那点微薄的赏金,远远不够。”
薛执赋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怪不得这女孩之前在霁剑宗时那么努力地替他送外卖,不管再艰难,再危险的超长距离单子,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闻照玄继续道:
“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帮了她。你替她解了燃眉之急,给了她一条可以赚钱的路,她很感谢你。只是后来,她家里那对年纪最小的双胞胎弟妹到了入学堂的年纪,一家人的开支越来越大。你能给她的帮助,终究撑不起那么多人的生活。最后她只能离开宗门,带着弟弟妹妹回乡种植草药,专心赚钱养家。”
“再后来,紫袍的人找到了她,他们抓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以几人的性命要挟,要她接近你,将你引入陷阱,她没有别的选择。”
“直到最后,她亲眼看着你因为她落入陷阱,险些死在紫袍手里。”
说到这里,闻照玄便闭起了嘴,没有再说话。
但他不用说,薛执赋也明白,也许是最后眼看着曾经的恩人差点被自己害死,陶梦选择用自己的性命赔罪。
薛执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处,双目失去了焦点。
明明被关心他的人包围着,他却仿佛又回到了回春谷,看着陶梦倒在自己面前,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闻照玄看着他的模样,按在他肩膀的手稍稍收紧,又开始默默往他体内输送着舒缓心灵的力量。
“你放心,她的弟弟妹妹都还活着,”闻照玄不由得放缓声音,“陆丞酒已经将他们救回霁剑宗,从今以后,霁剑宗会照顾他们。”
屋内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两个又积极出声开始叽叽喳喳地安慰。
“对啊薛前辈,虽然我不是霁剑宗的,但若是之后他们需要我的丹药,我......我不要他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