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你不总觉得,我是因若风旧情才对你好的么。”
萧瑟不言,只是望着那悠远湿润、总无半分迷惘的眸子。
“你已不是‘琅琊王之侄’,我以糊涂身去见你,以雇佣护你,你心绪会轻些。这样,也好从山庄里走出来。”
果然如此。萧瑟叹气:“是很久不曾走出来了。从过去、从过去的记忆与身份里……我逃的这三年也想了不少事,全都没想通。”
“现在想通了?”
摇头:“没有。”他笑,“正因为许多事没想通,现在才有事可想,这种感觉叫‘在路上’。等一件件想通,松快些;再来更多事,便接着想,也还行。”
“与雷无桀无心同在,也有些洗涤往昔的意思罢?你和他们,不也都是少年郎么。”她语气总轻而稳。
“纯粹啊。”不知是无奈,还是庆幸。……
在雪落山庄的日子,每日看着窗外飘雪,守着眼前那苍茫雪漠、一捧掌心炉;守着那些旧回忆、旧物事。
开这雪岭客栈有何用呢。荒郊野岭,人迹罕至,谁闲着没事来这破地方?钱钱赚不上,人人没几个。唉。唯一就是这天,要比中原大地上的还蓝些,有这雪山的衬托,便变得苍茫而雄伟。怪不得她喜欢。只是那雄伟,不是给他这种残缺之人看的。
只是有一年,那座山上来了一路商队。萧瑟在远处望去黑压压的一团,心想我这店可塞不下这么多人啊,这钱不就赚不上了?可这要是些无耻之徒,都来打家劫舍怎办?
他蹲柜台后翻账,正想好说辞搪塞,门便响了两下。只好起身绕开柜台拉开木门,门一开,雪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门外站着个妇人,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眼眶塌陷。她看见他的时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先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一排人。
粗数十二口。大人立着:有的靠在同伴身上,有的以兵器撑地,有的已蹲下去。孩童五人,最小被一妇人抱在怀,脸埋肩窝不动。其余被大人牵着或背负,头皆耷垂。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拍。
萧瑟看他们片刻。装束是中原来的,走此道多半往西去。这般天气翻雪山,一是赶着救命,二是不识路。眼前这队人两者皆占——马车陷在后头雪里,随身干粮袋瘪得贴腰上。
那妇人终于发出声音:“店家……我们…能不能……”
她没说完,只看着萧瑟,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萧瑟侧身,把门让开。
“欢迎光临小店。”
十二人如风卷落叶涌入,踉跄寻处坐。有的就地坐在地上,有的靠墙,抱孩子的妇人去角落条凳,试着抬起怀中孩脸看是否醒。孩子未醒,她又埋回去。
萧瑟唤小二起灶,瞥见那些人身上雪化水淌了一地。起灶时小二道水缸里的水半满不够用,他提着桶走到院子里,在墙根下铲了一桶雪回来倒进锅里。
雷无桀后来问过他:“你那时候也不认识他们,怎么就把人放进来了?”萧瑟答:“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你门口站着,你没看见也就算了,看见了不让她进来,那你就不是人。”
他烧了水,又去后院把那袋存了很久的粗粮翻出来——那是他留着备荒的,自己都不太舍得吃。他抓了两把倒进锅里搅了搅,又翻了翻灶台下的坛子,还有半坛咸菜。端出去的时候那些大人小孩都抬起头看他。他平平说:“一人一碗,小孩先吃。”
抱孩子的妇人端碗,先低头闻,眼眶一红。她不即饮,舀一点吹了吹,送至孩儿嘴边。孩睫动了,慢慢睁眼。见孩子醒,她就着碗沿饮一口,端碗的手便抖起来。
那晚萧瑟把所有的被褥都翻出来了。他自己那床厚被子给了抱孩子的妇人,把她的孩子裹在里面。其他人有的睡稻草,有的直接趴在桌上,至少没殃及柜台。
这些人平安出山就不错了,本来也没奢望要钱,可这群人原是有钱无干粮,不仅给了钱,还给了不少小费,他明年的货不用愁了,果真救人十二命胜造八十四级浮屠。他抱着胳膊,靠着柜台打了个哈欠,心里美滋滋的。
只是那几颗蓬莱丹,回不了本了。
那妇人不知何时已醒,立灶房门口望他。他那时嘴角还带一丝笑,似梦未全醒,糊涂问道:“还有热水,要不要再喝一碗。”
次日天亮时,几个孩子已在院里跑了。
雪停天蓝如洗。萧瑟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滚成一团,听见他们咯咯咯地笑。那个最小的孩子也在,裹着他的被子,被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拉着在雪地上滑。
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脸不知何时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直到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到他身边,站在门槛内侧,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小孩,说他们本以为要困死在这雪山中,这山庄的出现就像重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顿了顿,又问:为何在此处开一家客栈呢?
“…继承家业。”萧瑟道。
妇人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他先又开口了:“你孩子叫什么?”
“暧暧。”
“暧暧远人村……”萧瑟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以后别走这条路了。”
那队人走了。萧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渐远入雪。旧被褥收回箱底,似乎仍有些许东西留下——那夜倚窗看雪,想起她随口说“让多少人回温”的话,觉着多少有些意义。
他还想过,若是自己身子没这么弱,就随他们去了。行商坐商都是商,吃得开啊。
那些被雪困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门口,就像他当年在雪地里建起这家客栈时,其实已经打开了自己的门。再后来,雷无桀来了,她也来了。
她是觉得雷无桀感动了他吗。她不知道,在雷无桀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迈出那雪山的念头,只是命太轻薄,经不起他冲动。
“无心去追他自己了,你呢?”
“我自然——”……
苏暮雨和雷无桀相视而立。
苏暮雨手持心剑,右手衣袖已经整个粉碎了,有鲜血从胳膊上淌了下来,他点头赞道:“是一套好拳。”
“一个朋友教我的,金刚伏魔神通,虽然不知道这名字是不是瞎取的。”雷无桀笑了笑。
“如果不是在这里遇见,我并不想杀你。”苏暮雨摇头。
雷无桀耸肩:“只杀我可不可以,放过我的朋友们?”
苏暮雨叹气,摇摇头。
“那就没有办法了。”雷无桀怒喝一声,“萧瑟,带着他们先跑!这里有我挡着!”
“火灼之术,业火境!”
红衣飞扬,那原本已经灭下去的火焰再度燃烧起来!
苏暮雨轻声叹道:“没有用的。”说罢,他纵身一跃,持剑冲着雷无桀袭去。
雷无桀强行运起那火灼之术的至高境界,身形却摇摇欲坠。虽突破了极限,勉强入了那逍遥天境,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挡住苏暮雨这必杀一剑。
“已经足够了。”萧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