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轩骂道:“雷无桀你个混蛋!让我们三人同乘一匹吗?”也急忙追去,“你给我停下!”
萧瑟叹了口气,看向李素王:“方才苏昌离那一剑,是前辈动了手脚吧。”
李素王微皱眉,沉声道:“是。我以风雅四剑突袭,虽未用全力,却扰乱了他的真气。他浑然不觉,对战时误判了雷无桀的剑势,偏了一寸,被断心脉。”
“为何如此?”萧瑟问。
“小桀天分极高,却心太软。他的剑是君子之剑,只求胜,不求杀。江湖险恶,这般剑法,活不长久。”李素王叹道。
“我不杀人,人却杀我。不论江湖庙堂,皆是如此。”萧瑟往前走去,“前辈的苦心,我明白了。雷无桀,交给我吧。”
李素王摇头:“若非有你在,我也不会逼他至此。”
萧瑟忽地停步:“前辈的意思是?”
“你叫什么名字?”
“萧瑟。”萧瑟不假思索。
“‘萧瑟’?”李素王沉吟。
“萧瑟。不论从前是谁,往后便只有这一个名字。”
李素王望向萧瑟,缓缓道:“老朽有一心愿。”
萧瑟一愣,却见李素王忽然跪了下去。
四大护剑师大惊:“老爷子!”
萧瑟沉默,垂眸望着李素王,神色凝重。
李素王沉声道:“八年前,小女亡故。如今,只求外孙能平安归来。”
萧瑟转身,默然片刻,轻轻点头:“知道了。”
雷无桀在前方疯跑。缰绳深深勒进掌心,那匹夜北马被催得几乎要凌空飞起,他却浑然不觉。
萧瑟催马追上,落明轩那匹坐骑虽也神骏,比起夜北马却逊色一截。他赶到雷无桀身侧,侧目看他——那张脸竟无半分表情,眼神空得吓人。
“喂,你这么折腾我的马,可曾问过我这个主人的感受?”
还跑?小样。
“是不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只想大喊、狂奔,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雷无桀终于停了。倒不是听了劝,而是那股郁气实在太盛,必须宣泄。
他暴喝一声,双剑齐出,身形暴起。心剑与杀怖剑同时斩下,剑气横扫十丈!尘土飞扬,碎石崩裂,待尘埃落定,萧瑟已是一身灰土。
落明轩与司空千落疾驰而至,见此一幕,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雷无桀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扭曲着,戾气重得连萧瑟都感到陌生。
萧瑟却只一步步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雷无桀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来,大喊出来!把心里的愤懑统统吼出来!”
雷无桀仰头长啸。红袍飞扬,真气暴涨,狂风灌来,吹得萧瑟青衫猎猎作响。声音止息时,他低下头看向萧瑟,话音里忽然带上了哽咽。
“我杀人了。”
萧瑟静静看着他。身后是被夷为平地的十丈土路,身前是他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是暗河的杀手。你不杀他,死的就是你。”
“可是……”
他垂首,看着自己的手。萧瑟也扫了一眼——那双手曾握心剑,亦曾握杀怖,此刻却抖得厉害。
“可是依然说服不了自己对吗?因为你们素不相识,甚至不知彼此有何仇怨,可挥剑一瞬,便是一条人命。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会因此悲痛,记恨你一生一世。但生死关头,提剑那一刻,我们又有多少选择?”
萧瑟仰头望天。天很蓝,干净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雷无桀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尘土与剑气的余味。
“是我想错了吗?”
“没有。错的不是你。”
“萧瑟,你杀过人吗?”
他点头。就知道他会问,迟早的事。
“杀过。八岁那年。”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在他身上。萧瑟不看他们,继续道。那些事尘封已久,此刻说来,倒也没想象中那般艰难。
“那日有五名杀手潜入府邸,只有一人闯到了我面前。我察觉他进来,便装睡,待他动手刹那,抽出枕下短刀,一刀割喉。他的血溅在我脸上,滚烫如烙铁。”
“后来呢?”
“后来我便吐了。此后一个多月,夜夜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张惊恐的脸,和滚烫的血。我问师父如何能摆脱,师父却说,这梦会纠缠我一生一世,哪怕某日自以为忘了,它也会在某个夜里重新找上我。”
他语气很平,“我也问过你前辈,不过,你前辈却更早地杀人,她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又或说,你前辈生来并无此观念,她不愿杀人,竟是后来习得的。只是她依然给了我回答:不愿染指是非却事与愿违,生生灭灭浮华是非,日中则移月盈则亏,罪孽来日必得偿,何不一盏清酒且解忧解愁?”
她的话并非这般简短。他记得全,那些话说给雷无桀却是有些多余,可在八岁的他来看,却已是一生的箴言。
她说:“今日若论迷茫,你未必能得解脱。世间真理如雾里观花,你而今所见不过冰山一角。纵是禁忌,世人却偏要为之设立节庆:但凡男女经媒妁之言成婚,便可同室而居行夫妻之礼。有人一生恪守礼法,未必不是衣冠禽兽;有人踏破规矩方圆,反而守住了心中道义。实则这只与懒惰相关,所谓对错,从来非是一成不变。懒于思辨者俯从世俗,勤于求索者遵从本心——纵使不容于世,亦未必不是正道。然而杀人——就是杀人。不愿染指是非却事与愿违,生生灭灭浮华是非,日中则移月盈则亏,罪孽来日必得偿,何不一盏清酒且解忧解愁?带着此等罪孽看尽浮世三千,困于尘世缘海中亦是赎罪。生者之幸、生者之痛。”
这是她的原话。
纵使不容于世,亦未必不是正道。这句话,雷无桀听不进去的。
那些人接连逝去,她用血泪缅怀。长生之苦,是为赎罪。皇叔说,真仙又何不是天之下洄在苦海中的人呢?
雷无桀沉默良久,将双剑缓缓插回鞘中,动作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
萧瑟站在他身后,声音放轻了些:“你外公说你心中少杀伐气,但这正是你的可贵之处。江湖总免不了你死我活,我们避无可避。只能凭着本心,握紧手中的剑。唯有如此,才能守住你在乎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又静了很久。
他才翻身上马,声音总算找回几分平日的朝气:“去雷家堡,路上耽搁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