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跃而下,落在前方,白袍飞扬,背后那一“赌”字张扬至极。他扭头看向三人:“千落师姐,雷师弟萧总管,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惊呼:“落明轩?”
当日登天阁上十三层的守阁人,一身白袍,背后一个大大的“赌”字,正是雪月城长老落霞仙子尹落霞唯一的弟子:落明轩。
“他乡遇故人。”落明轩点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司空千落问道。
萧瑟本想问,却身感疲惫,这司空千落问了也省了他的事。
落明轩指了指身边那对双胞胎剑客:“我来这里办点事,正和这两位前来引路的兄台聊着天,就看到天上忽然炸响了那支千城令。有资格拥有千城令的人可不多,我们急忙赶来,没想到是你们。雷无桀萧瑟,你不是要去雷家堡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颇有几分萧瑟的感觉:“一言难尽。”
落明轩转头看向苏昌离与慕婴,愣了一下:“这二位面生得很,不知是江湖上哪路高人?我这二位同门,可是哪里得罪了你们?”
苏昌离不语,只抬头死死盯着那对双胞胎。慕婴却露出一抹阴邪的笑,手轻轻一抹,化作一副清秀女子模样,俨然就是落霞仙子。
“嘿!”落明轩脸色一变,“原来是个会易容的高手,但你这变得不行。”
“哪里不行了?”慕婴盈盈一笑。
“没有我师父百分之一的美!”落明轩怒喝一声,一步向前,又对慕婴击出一掌。
两掌相接,这一次慕婴手中的寒气更甚,落明轩本以为能跟刚才一样一击得手,可刚触到对方,就觉得一阵寒气攻心,脸上闪过一道紫气,急忙撤掌后退了三步。
“高手啊!”落明轩啧啧赞叹。
雷无桀走上前对着落明轩说道:“小心,他们是暗河的杀手,这个人是千面鬼。”
“千面鬼?那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变态杀人魔!”落明轩表情夸张,“这么一看,的确挺变态的。”
慕婴脸色一阴,落明轩顿时哇哇大叫起来:“像了!像了!你现在有几分像我的师父了!”
慕婴怒极反笑:“你话真多!”
苏昌离却伸出巨剑拦住了慕婴:“等一下。”
“怎么?”慕婴不解。
苏昌离依然看向那对双胞胎剑客,犹疑地说出了三个字:“剑心冢?”
那面带霸气的何去点点头:“正是。”
何从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兄台背上的这把巨剑腾空,也是剑心冢铸的。”
“没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苏昌离点点头,“是一把好剑。”
“好剑需要配什么?”何去仰头问道。
“配好头颅!”苏昌离猛地一扬手中巨剑,冲着何去当头砸下。
何去何从与暗河两人僵持,萧瑟捏山根回了回神。
他状况不好,似乎是牵动了内伤,可那流转之阵本不应触及隐脉,一时原因不明 ,却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凑近落明轩,低声道:“你先带我们三人去剑心冢,何去何从在此拖住杀手,如何?”
落明轩道:“这么不要脸?”
萧瑟强撑般道:“别开玩笑了,一个是雪月剑仙她弟弟,一个是你们三城主的女儿,出事你担得起?”
落明轩嘶了一声:“也是。”他朝何去何从喊:“我先带他们回剑心冢,二位随后跟来!”
二人一应,落明轩点点头:“那就拜托了。”……
一行人在一条漆黑狭窄的山道中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雷无桀感觉前面隐隐有一丝亮光传来,他加速几步穿出洞口,不由得惊叹了一声。
山谷里林立着一个又一个的铸剑房,里面是一个个赤裸着上身,满头大汗地打着刀剑的汉子,路上有人驾着马车快速地跑过,马车的后面,摆放着一柄又一柄的成剑,剑身光芒闪耀,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好多剑。”雷无桀眼睛冒光。
萧瑟的目光掠过那些马车,掠过那些赤裸上身的汉子,掠过那些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的剑刃。他没有像雷无桀那样眼睛冒光。他只是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恍惚。
他记得自己来过剑心冢。那时候他还叫萧楚河。他跟着皇叔来的,皇叔说要一柄剑,说是送给一个朋友。他当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铸剑师挥锤,铁花四溅,像一场金色的雨。看着那些铁花,皇叔说了一句什么。他当时没听清,现在也记不起来了。
他想起这些,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雷无桀已经走进山谷了,正在跟一个赤膊的汉子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像是在问那柄剑有多重。司空千落也跟了上去,银枪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萧瑟想迈步,但脚没有动。他又想,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从雪月城出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觉。赶路、迷路、饿肚子、被追杀、打斗、解毒、再赶路。他一直在路上,腰背酸得像被人拆开又拼回去的。可他不觉得累。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他不觉得累。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还在绷着,但已经绷得太久了。这时,却真的有些想念她,想念命悬一线时那朵昙花。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像是脚下那块地突然塌了半寸。他伸手想去扶洞口的石壁,手抬到一半,没有抬起来。他听见雷无桀喊了一声萧瑟,声音从山谷里传过来,被那些打铁的声音削掉了一半,传到耳边时已经只剩下尾音。他想应一声,但声音没有从喉咙里出来。
视线就开始模糊了。那些铸剑房的火光在眼前扩散开来,一团一团的,像是被水洇开的墨。雷无桀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红衣在火光里拉出一道残影,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司空千落也跟了上来,枪尖在火光中闪了一下。落明轩站在旁边,白袍上的字晃了一下。
他的身体终于替他做了决定。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先着地,然后额头磕在了手背上,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一样,落进了那片模糊的光里。
这地方和当年不太一样了。当年的铁花是金色的,现在怎么好像是红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