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祖,我们不御剑回山?”
李凡松站在不知名山脚的石阶前,仰头望了望那条蜿蜒入云的山道。石阶被晨露浸得发亮,两旁的青松在薄雾中静默如墨笔勾勒,松针上凝着细密水珠。几只山雀从枝头惊起,扑棱棱掠入雾中,又很快被雾气吞没,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回头看向顾瑾匀。她正站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赤足踩在沾了露水的青石板上。
“师叔祖?”他又唤了一声。
顾瑾匀这才回神,侧头看了他一眼:“飞轩已将锦囊传达,我们不急。”
二人沿着石阶缓步上行。
山道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枝叶交错织成一顶墨绿的穹,将天光滤成碎影。石阶上落着松针,踩上去微有弹性,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蓬松的尾巴掠出一道褐色的弧线,钻入更深的树丛中。
“凡松。”顾瑾匀忽道。
“弟子在!”
“近几日看你刻剑,开始刻兰纹了?”顾瑾匀语带笑意。
李凡松果不其然羞了,应道:“是、……”
一不留神,险些冲撞到前面的松枝上,幸好师叔祖为他格开,让他眼前又开明了。
“想来多少年后,我也能在名剑谱上看见这把剑了?”顾瑾匀道。
李凡松笑得明朗,抽出木剑挽个剑花:“自然,师叔祖就看着吧,等到我死了,也要让这柄剑流芳百世!”
顾瑾匀摇摇头:“木剑虽有灵,还是伴你归尘的好。混沌凿七窍而死,想到这剑被搁在什么地方受人供奉,心里膈应。”
他横剑轻抚:“嗯,不过也确实,自然之物,归于自然才好。老祖宗说,落叶归根,腐化为土,大概是这么个理儿?”
顾瑾匀哑笑:“你书背得比你师父好。”
李凡松收剑:“不过师叔祖此行上山,所为何事?”
顾瑾匀语气无奈:“雪月剑仙有难啊。”
“什么人,竟能发难剑仙?”李凡松心念一转,“又是暗河?!”
“我想你师父,定是要去那雷家英雄宴的,然而他若只是去追小衣半分不防备,恐怕横生祸端。那锦囊只是个提醒,我怕有人截胡,亲身上山才安心。”
“师父他下山,会不会有事啊?”李凡松面露担忧。
顾瑾匀促狭:“你不是觉得,那些都是你其他师叔祖们杜撰的么。”
李凡松颦眉:“可是飞轩说,当时吕素真掌教曾给师父卜了一卦,若师父不下山,可保青城山百年兴旺,若师父下山……”
“则战死荒滩,血流成河。”顾瑾匀笑着接了下去。又打断李凡松的沉默,“说实话罢,凡松,这次我打算改几条命。”
李凡松一怔——师叔祖,要改天命?
天上天下,最忌讳更易天命的人就是她这天道外人。若执意改命,届时天道错乱,后果不堪设想!听她说她曾斩过天命,什么天道纲常,一刀断干净,她用了什么法子不殃及他物,最后的天罚全是她自己的,后果她没说,可那是老天的事啊,老天随便几场雨半个天下的人都吃不饱饭,她怎会轻松呢?
“为何?”她和师父、和雪月剑仙的关系竟足以让她甘愿承受天罚么?师叔祖几年上一次山,师父也才三十岁,两人想来也不是那么深的渊源,何以如此……
“烦老天了。”她轻描淡写。
……还真是她。
“人定胜天是虚妄。逆天道而行,绝非好事。”顾瑾匀续道,“我时而喜欢祂,时而烦衪,尤其近几年,越发觉着衪烦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真命本应是规律,像水往低处流、月有阴晴圆缺一般的平衡。我信奉《秋水》中言:‘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
可这世间的‘命’,似乎非‘命’。祂很像我所参过的真命,但不似规律,更似命令。萧若瑾啊萧若风那些皇家事物本就牵动世间,便罢了,你师父赵玉真不过是想寻个姑娘过日子,庙堂江湖他是从来清心寡欲,又何以生灾降世?命既定好了,就让人遵守,这是哪门子命?”
莫非师叔祖是说,这天命是假的?李凡松一时不知该作何态。
“似乎有更宏大的东西用一层命覆盖本该纯粹的真命。我先前到三十三重天外,那东西似乎拒我、怕我。”她忽地嗤笑,“真命可不会怕我这么个女人。看来也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她这一席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回响都没听着——他听不懂啊!
山道越往上走,雾就越浓。松枝上的水珠凝得密了,偶尔滴下一滴,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湿痕。
“师叔祖,”他开口,声音实了一些,“您刚才说,改了命,天道会乱。那…乱成什么样?”
顾瑾匀语气轻松:“天道乱,是人间乱。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该丰收的时候闹蝗灾,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横死。有人会平白无故发疯,有人会在最不该死的时候死掉。”她顿了顿。
“可这是假天道啊,凡松。”顾瑾匀回望他,那双眸子在雾里粘稠闪烁。
“这所谓的‘乱’你都见过,是也不是?这不是天意难料,是刻意!有东西搅局,我斩了这东西,让本应纯粹的天道回来。届时谁生谁死,我便不涉足了。”
“师叔祖…你这是执念……”
“没了执念,何处去呢。”
师叔祖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复杂的话,先前左不过是些人生道理、花开花落的话,他也未必悉知,总之是能摸着门路的,可现在真命假命的,他恨自己接不上师叔祖的话。可这些话,萧瑟来了都不一定能接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