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量抽条,颀长却不单薄。一袭蓝衫洗得发白,料子寻常,剪裁却极合身,衬得他整个人如一竿新竹——清瘦,但韧。
面容是修道弟子常见的干净。眉不浓,却修长,微微斜飞入鬓,带着少年特有的英气。眼极亮,看人时坦坦荡荡,不闪不避。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利落,无多余赘肉。
“既遇上了青城山的道长,自然也想算上一卦。”萧瑟望着少年。
少年莞尔:“这可找错了人,我只随师父学剑术,不通道法。”
“那这位小友呢?”萧瑟转头望向小童。
小童冷哼一声。
此时城里已传开,说有一红衣公子,貌若天人,一登阁便直上十层。茶铺小二正绘声绘色地向邻座吹嘘,说那神仙般的郎君方才还在此喝茶。于是,同受瞩目的,还有那漫不经心的青衫萧瑟,以及一旁散漫的紫袍顾瑾匀。
少年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笑道:“此刻整个下关城都在看你。给你算卦,不等于在我们身上插面旗,上书‘青城山高足拜会雪月城’么?”
“别想藏身份了。雪月城有个组织叫‘蛛网’,从你我踏入下关那一刻,他们就盯上你了。何况,我那小兄弟已闯到十三层,你要见的人,很快便会见到。”萧瑟慢饮一口茶。
少年一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瑟叹了口气:“只是不知自己的命,所以想算上一算。”
小童望了少年一眼。少年拍拍他的头:“你不是常说学会了通天之术,却觅不到美玉良材么?这就是了,你给他算上一卦罢。”
“美玉良材?”小童不屑地扫了萧瑟一眼,“反而这位女侠,才算得上好玉。”
关你屁事。萧瑟心道。
“算你的,吃不了亏。”少年用书敲了下小童的脑袋。
“命运即天道,卜术乃偷天之举,有违天和。有句话你得知道,命越算越薄,你确定要算?”小童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
萧瑟抄起一根筷子,作势要敲他脑袋:“小道士,哪来这么多废话。”
“况且我青城山卜术与俗世不同。有卜卦,却无解卦之说。六爻齐出,至凶至吉,皆是天运使然。”小童神色肃然,明明稚气未脱,却说得老气横秋。
少年坐回对面,自斟一杯茶,笑道:“公子莫怪。师父曾言,未来青城山,武运我占六分,天运,这孩子占八分。飞轩,为公子卜卦罢。”
这小子从坐下便在偷瞄顾瑾匀……萧瑟面不改色,心念电转,想着如何整他一遭。
小童将三枚铜币放入竹筒。币有两面,一面刻女娲蛇身,慈祥而鬼魅;一面刻伏羲蛇神,虬结而可怖。他将竹筒递给萧瑟:“抛罢。”
萧瑟接过,轻轻摇晃,钱币撞击之声清脆。
“天运?在我们知晓它的那一刻,天运就已变了。”萧瑟轻抛竹筒,三枚铜币飞出,散落桌面。
“一爻,三阴面,老阴……”小童面露难色。
“二爻,三阴面,老阴。”小童眉头紧锁,“再卜!”
“三爻,三阴面,老阴。”
“四爻,三阴面,老阴。”
“五爻,三阴面,老阴!”
顾瑾匀哑笑:“阴啊。”
“是很不好了?”萧瑟幽幽道。
小童擦了擦额汗:“五爻皆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卦象。但五爻又皆是动爻,我看不清……只有第六爻出,方能窥得天机。只是这天机,是我等所能窥视的么?”
萧瑟将竹筒推回,笑道:“要不还是算了。”
少年面色也凝重起来:“飞轩!”
小童长舒一口气,再将竹筒推给萧瑟,只一字:“掷!”
萧瑟又掷,连一直面带笑意、余光瞥着顾瑾匀的少年也紧张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萧瑟掷出的第六爻。
三人屏息。
一枚铜币率先落地。
“女娲面。”小童攥紧拳头。
第二枚也显露了面貌。
“女娲面。”小童呼吸愈发急促。
第三枚落地,却仍在旋转,似不甘示弱,不愿显露这奇异卦象。直至片刻后,铜币渐止,忽然一只手罩住了它。朝面已定,却被那只手挡住了视线。
小童抬头,已是满头大汗:“为何?”
萧瑟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笑道:“如今卦象不过两种。我想先求问道长,若仍是阴面,作何解?若有一阳面,又作何解?”
小童缓了口气,也不急于看卦,答道:“若仍是阴面,便是六老阴。六爻皆为动爻,此卦乃‘用九,见群龙无首’。”
“哦?”萧瑟微微一笑,“是凶是吉?”
“大吉。”小童缓缓道,“天下共治,群龙无首。观望者时机一至,可一遇化龙,直飞九天。”
“那若是伏羲面呢?”萧瑟追问。
小童叹了口气:“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萧瑟不再问,只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霎时阴云密布,暗雷滚滚。
少年握紧拳头,背后桃木剑蠢蠢欲动,仿佛即刻便要冲霄而起。
“大凶卦。”小童继续解道,“苍龙七星宿将至,阴阳之争引发大战。龙战死于荒滩,血流三万里。”
顾瑾匀嗤笑。
“轰!——”
一声巨雷炸响。
“好。”萧瑟朗声说道,手猛地一挥,将那枚硬币远远甩飞。
大凶,大吉,谁也不会知道结果。
乌云瞬间散去,雷鸣如幻,阳光重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