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何必执迷过去呢。”
萧瑟双拳攥紧,那双手却轻轻覆了上来,像是吸走了他浑身的力气,教他再怨不得。
“你不怨我?”萧瑟问。
她带着杏花气息的吐息似在耳畔,却又保持着寻常的距离。“你是个傻孩子。我还要问,你不怨我么?”
怨?怨就怨在她这般逼迫自己,竟全是“为他好”!他缄默不语,任由她的话语磨着他,良久才阻道:“你别说了。”
顾瑾匀叉腰道:“想静静?你这么说,我可真不说了。你可别哭。”
萧瑟强压火气:“睡你的觉去。”
眼看顾瑾匀将刀递给萧瑟便要离去,他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要去找司空长风?”
“是啊。”
“明日雷无桀闯阁你来不来?别说你要补觉。”
顾瑾匀笑道:“那小子有意思极了,今晚且不睡了。”
不睡,便是要与司空长风彻夜长谈了?萧瑟背身走入内堂,再不去理那仙人。他坐回木凳上,泄出一口浊气,心想与她相认,竟半分欣喜也无,全是恼火。
他靠向窗边,凉风吹散了些许燥热,思绪才得以沉淀。
想那人助雷无桀连开三门火灼之术,许是能闯到十三层了,可要上十六层见雪月剑仙,仍是无望,终究要看那小子的机缘。青城山弟子入雪月城,莫非也是来闯阁的?无心和尚一事,竟将道士也牵扯进来,时局越乱,反倒越合他心意。
“东归”——要回天启去。她不许他因琅琊王案回天启,无非是想让他与皇家有一个交代。八载光阴,他怎就未曾想透?——不是她没救,而是皇叔不许她救;不是她不想阻,而是她答应了不阻!皇叔之死,或许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可这又是为何?此间种种,真要回天启讨个说法。又或许,唯有自己坐上那位置,一切方能清明。能揭开真相的,从来不是翻案,而是权力本身。
他气的非是她不肯说,也非是她要去见司空长风,甚至她装着失忆逼自己作出的蠢样他都认了——他气的是,与她相认本该欣喜,可他们之间隔着皇叔的死、隔着八年的空白、隔着无数不能言之事。他气的是他连欣喜的资格都没有。负她的那三年,不过是想让自己继续惦着她罢了,她从未要他偿还什么,又何来辜负?
风还在吹,远处登天阁沉默矗立,月影西斜。眼看天将破晓,萧瑟也抵不住那十几盏好酒带来的困意,正忖着顾御诸这三年来除了寒水寺,又去了何处,这山水她都见过,总说“景同人不同”,她带了多少人看这同样的风景?若不是雷无桀,他还真想邀她重新开始,自恃对风月之事有些把握,仗着她的慢性子套近乎,应不至于被她看穿罢?而更可气的是迷了路,她竟这般光明正大地看他犯蠢,幼稚死了……忖着,便昏昏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时,见顾瑾匀一袭墨紫长衫,高领紧贴颀长颈线,服帖地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锁骨袒露,没有半分冗余,胸下一处菱形肌肤晃眼,有饱满的阴影。那料子不是寻常绸缎,光线流转时隐现暗纹,像是夜空中极淡的云痕。品绿单袖,白裘披一肩,另一边是一截白皙匀停,腕缠两道黑曜珠串,颜色极深,近乎月下寒潭。腰间束着的青丝绦固定,末端垂下一枚小巧的玉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冷而脆。
她正侧身靠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那身墨紫染上一层薄薄的暖意。白发松松挽在肩侧,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着唇角那颗小痣,整个人像一幅刚收笔的工笔画——工在骨相,不在妆点。
萧瑟眯着眼看了片刻,心口那点刚压下去的郁气又翻涌上来。他最不服的,就是这司空长风的品味竟与他一样好。
“你倒是勤谨。”他语气寡淡。
“好看么?”
叹了口气:“是不难看。”
她拢拢长发:“我带了小东西给你。”
“想贿赂我?”
“就当是了。”话音刚落,便见她从腰后抽出一柄玉笛。“赏赏脸罢?”
她将玉笛横在掌中,递了过来。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玉笛,质地温润如凝脂,日光透过来时,能看到笛身内部若有若无的纹理,像是冰裂纹,又像是云絮被冻住了。笛尾缀着一缕靛蓝流苏,穗子打得极精致,每一根丝线都捻得匀称,末梢系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玉珠,光泽柔和。
顾瑾匀将笛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那缕靛蓝流苏在她腕间晃荡,蹭过那道青玉细链,发出极轻微的细响。
“哪来的?”他问。
“反正,不是司空长风的。安心收下罢。雷无桀还没醒,用这个唤唤他。”
萧瑟素来不爱用劣品,吹出的音色杂乱难听,可顾瑾匀的品味素来比皇叔还好,这一点他是信的。
接下笛子后,他又问:“还像之前那样么?”将她当顾瑾匀,还是顾御诸?
“凭心而动罢。”
笛身温润,触手生凉。
萧瑟将玉笛横在指间,拇指摩挲过那缕靛蓝流苏,穗子柔软得不像话。他抬眼看了顾瑾匀一眼——她还靠在窗边,晨光在她白发行走。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天启城的春天,皇叔弄来一管笛子,说要教他。他学了两天,吹出来的声音像杀鸡,皇叔笑得直不起腰,说“楚河,你果然没有音律天赋”。那时候她就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嘴角弯着,只是看着他们笑。第三天他便吹得有模有样,一个月便能与宫廷乐师媲美。
把笛子凑到唇边,不是什么名曲,只是当年皇叔教他的那段小调。记得皇叔说“这里要缓一点”、说“你不要跟它较劲”、说他不在意的声音。
笛声在晨光里流淌,吹着吹着,觉得那东西压在肋骨下面、让他喘了八年。如今没有消失,只是被笛声托着,浮起来了那么一点。
不多时,便见雷无桀缓缓站起身,使劲揉了揉脑袋,抬头望来。
“醒了?”萧瑟幽幽地问。
“那老板呢?”雷无桀四处张望。
“出城了。”他说。
“那个老板……”雷无桀皱了皱眉头,“究竟是什么人?”
萧瑟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助你连开了三门火灼之术,总是又是个高人,又是个好人。想那么多干嘛?”
雷无桀挠了挠头:“也对。”又看见换了新裳的顾瑾匀,打量了一番,道:“哇…前辈,这就是枪仙给你找的衣裳?看着就顶尖……”
顾瑾匀笑而不语,萧瑟颦眉道:“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好看不就行了么!不说这个了,走,去闯那登天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