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和尚,他们来了。”萧瑟起身,舒展了一个懒腰,踱步至山崖边缘。
只见山下密密麻麻聚着数百僧众,此刻齐齐盘膝而坐,钟磬梵音骤起,三百僧众同声颂经。苍茫大漠之上,这般阵仗,竟透出几分悲悯肃穆的佛意。连萧瑟这般懒散性子,神色也不由凝重起来:“三百僧众荒漠诵经度人,倒比皇家祭天大典,更多几分禅机。”
“那是……”雷无桀忽然指向远方。三百诵经僧众之后,赫然立着一位提刀的魁伟僧人,气势如渊渟岳峙。那僧人目光如电,死死锁在前方——那里有九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亦是僧装,正冲着这边飞奔。
“是王人孙。”萧瑟回头看向无心,“他似乎并未如约退避三舍。这一次,他做了个与十二年前截然不同的选择。”
“进来吧。”无心冷冷扫了一眼山下,未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入破庙。
他从长袍中取出一个包裹,神色庄重,一步步走到佛坛之前,将包裹层层揭开,取出其中之物置于坛上。
“那是什么?”雷无桀问。
萧瑟凝视良久,眉头微蹙:“莫非是传说中的舍利?”
“舍利?”
“有得道高僧圆寂火化后,遗骨中凝结如珍珠般不毁不灭之物,便是舍利。佛经云,舍利乃由‘六波罗蜜’与‘戒定慧’熏修而成,是修行者道力与佛心相应的表相。每一粒皆为佛门圣物。”萧瑟沉声解释。
无心将舍利供于佛坛,退后几步,盘膝坐下:“世人皆言老和尚坐化后肉身化尘,殊不知那灰烬之中,独留这一颗舍利。我不远千里携它归于阗,他生前回不了此地,死后也该魂兮归来。”
言罢,他闭上双目,手持佛珠,竟随着山下那潮水般的诵经声,一同低声颂念起来。
随着梵音缭绕,那枚舍利忽地绽放出万道金光,佛坛之上光影变幻,竟隐约凝聚出一个虚影……
“萧瑟,这……”雷无桀大惊失色,刚欲开口,却被萧瑟伸手制止。萧瑟轻轻摇头:“噤声。”
那虚影随着经声愈发凝实,化作一位灰袍老僧,眉发皆白,慈眉善目。老僧自坛上缓步而下,望着端坐的无心,俯身轻抚其顶:“孩子……”
“师父!”无心素日以“老和尚”戏称,此刻却真情流露,喊出了“师父”二字。他伏地跪拜,泪如泉涌。
“好孩子,莫哭。”忘忧大师含笑温言,“来此做甚?你该回家了。”
“无心的家,便是寒水寺。”无心哽咽道。
“傻孩子,寒水寺不过是暂歇之地。你既已长大,当回真正的家。你的家,在极乐净土,在天外之天。”忘忧摇头。
“弟子只想回寒水寺。”无心此刻却像个执拗的孩童,反复念叨着这一句。先前跪拜顾瑾匀之时,令雷无桀匪夷所思,如今再看,这邪和尚果真重情极了。
“痴儿,也只有那些人,才会觉得你是颠覆天下的火种。”忘忧轻叹一声,背过身去。
“师父!请指点无心的去路!”无心抬头,望向那即将消散的背影。
“其实我从未视你为徒,不过是相互作伴,走了一段路罢了。如今我的路已尽,余下的路,你只能独行。只需记着——莫要回头。”
忘忧未曾再回首,一步步向前走去,身影也随之寸寸消散。
“无心谨遵师父法旨!”无心重重磕首。
“这……这是鬼魅么?”雷无桀身子微颤。
“传闻佛门六神通中有一‘漏尽通’,肉身虽灭,元神不毁,直至最后一丝执念消散。”萧瑟也是首次亲见死后元神显圣,方知佛法玄妙,不可妄议。
无心缓缓起身,拭去脸上泪痕,长袍一拂,顷刻间又变回了那个风流蕴藉的白衣和尚,仿佛方才伏地恸哭的顽童只是幻觉。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走吧。”
“这时候就别强装那副白衣胜雪、超然物外的模样了。方才,我们都瞧见了。”萧瑟冷嘲热讽。
“唉,本想做个游戏人间、孤傲出尘的神仙和尚,没成想连个老和尚都割舍不下,失策,失策啊。”无心笑嘻嘻地应道。
萧瑟嗤笑:“失策?昨晚你跪你姐姐的时候,可是失策了?”
无心装傻:“失策!失策啊!”
“忘忧大师佛法奥妙,但有句话说的不对。剩下的路,倒也不是你一个人走。”萧瑟又幽幽地说。
“哦?”无心若有所思地一笑。
“还有我们一起走。”雷无桀笑道,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出。
实则非关“我们”,全是那小夯货一人要走罢了。萧瑟心下暗忖,却也不好驳他面子,只掂了掂手中长刀,藏入袖筒,懒洋洋地跟了上去。无心一笑,摇首殿后。三人并肩行出古刹,一袭红衣胜血,眸光澄澈如洗;一袭白衣胜雪,嘴角含笑春风;剩下那一位裹着千金狐裘,走两步便打个哈欠。然三者却有一处相同——那瞳仁深处,燃着的皆是少年人独有的灼灼光芒。
“便是他们了?”萧瑟行至门前,倦意慵懒地问。
“便是他们了。”无心含笑应道。
庙门外,七名袈裟僧人端坐如钟。有慈眉善目笑而不语者,有怒目金刚威势慑人者,亦有垂首假寐似睡非睡者。
“我来破阵!”雷无桀抢先一步踏出。
“你一个雪月城弟子,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撼佛门圣宗么?”萧瑟斜睨了他一眼。
“无妨,我还没正式入门呢。况且看大师兄还未到,等他一来,我撒腿就跑便是!”雷无桀咧嘴一笑。
“这可是本相罗汉阵,极难破解。”无心幽幽开口,目光落在阵眼正中——那名跪地合十、呈观想念状的大觉身上。
“好不好破,试过方知!”雷无桀再踏一步,已然入阵。只觉右侧劲风骤起,一拳挟雷霆之势袭来,正是那怒目金刚状的和尚。
“火气倒是不小。”雷无桀亦是一拳轰出。使的竟是佛门功夫。双拳悍然相撞,雷无桀只觉胸口气血翻腾,那和尚亦是不好受。他的拳意在霸道凶猛,可雷无桀这一拳,却比他还要霸道三分。
一拳无功,和尚怒喝:“施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