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段她名下慈善基金会在她头七时,举行纪念活动的画面,白阿姨的身影在其中一闪而过。
白阿姨眼疾手快地触摸屏幕,暂停视频,手指画面,“喏,我在这里!”
“有没有一秒钟镜头啊?”赵阿姨同她斗嘴。
“你怎么会去参加她的纪念仪式?”楚爱珍好奇。
“说起来,也是满曲折的。”白阿姨坐正身体,眼睛往三人身上兜了一圈,见她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才继续说道,“我不是报名参加了老龄服务志愿者活动嘛……”
“那和你上新闻有什么关系?”赵阿姨捧哏一样,接口问道。
“哎呀,你听我往下说!”白阿姨隔着予陌,拍赵阿姨一下,“我们这个志愿者有一个服务活动通知群,群里都是同一批经常一起进行活动的志愿者,群管理员是慈善基金会的一位工作人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布志愿活动任务,诸如探访独居老人、为养老院内的老人提供陪伴聊护和制□□心餐食……活动多种多样,费用由慈善基金方面全权负责。你们知道我的呀,女儿结婚了,老公是一年四季风雨无阻早出晚归的钓鱼佬,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赵阿姨忍无可忍推她一把,“说重点!”
楚爱珍靠在沙发扶手上偷笑,予陌也笑出声来。
“说就说,这么凶做什么? Any way,”白阿姨嗔赵阿姨一眼,夹了一句英文,以示转折,“前几天,唔……三号的时候,管理员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将为去世的慈善基金创始人吕葳女士举行纪念活动,凡愿意参加的志愿者在群里报名,并于四日早晨在社区阳光活动中心集合,会有专车接送,往返纪念仪式现场。有车接送,我当然要去啦!”
“你这个人哦!”楚爱珍隔空点她,“认不认识人家,你就去参加纪念仪式。”
白阿姨把胸一挺,“怎么啦?我是积极参与志愿服务活动的志愿者,为他们慈善基金出过力的,他们老板过世,我去纪念一下,有什么啦?”
“好好好,你是大功臣!”赵阿姨赶紧撸她顺毛,“然后呢?”
“然后就在纪念仪式现场被媒体拍到了呀。”白阿姨哼了一声,略过中间种种,直接说了结果。
八卦听到一半,不上不下,赵阿姨抬头瞪楚爱珍一眼,都是你的错!
“好啦,是我不对,”楚爱珍连忙放软档,“你仔细讲讲。”
“白阿姨,说嘛、说嘛!”予陌挽住白阿姨手臂,摇了摇。
“看在囡囡面子上。”白阿姨朝楚爱珍扬一扬下巴。
楚爱珍冲她双手合十,表示“我错了”,白阿姨这才细细同她们讲起在纪念仪式上的种种见闻。
纪念仪式并未向社会公众开放,仅俪暖慈善基金会员工及过往慈善基金会公益项目的受助者和志愿者们通过内部渠道报名参加。纪念仪式场地设在俪暖慈善基金会总部大楼中庭阳光花园,现场布置着一丛又一丛盛放的白蔷薇,随着大厦之间风场峡谷效应带来的风起伏摆动,教人仿佛置身花海。
不少受到俪暖慈善基金“阳光助学计划”资助,得以完成学业,如今在社会上颇有建树的女性,怀着感念之心,来到现场,对吕葳女士进行最深切的悼念。
“你们不晓得,那场面,铁石心肠看了,都要落下泪来。”白阿姨回忆起她在纪念仪式现场的见闻,忍不住长长叹息,“有个偏远农村出来的女孩,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重男轻女,她得了病也不愿意出钱医治,导致落下了小儿麻痹的中度症状,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可这姑娘脑子实在太好了,学习出类拔萃,受到‘阳光助学计划’定向资助后,顺利完成高中学业,考取二一一大学,毕业后进入俪人集团旗,担任集团企业内刊的总编。她在纪念仪式上发表讲话的时候,整个人虽然憔悴,但言谈举止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使人完完全全忽略了她身体上的残疾。”
白阿姨双手捧住心口,对因意外事故去世的吕葳其人,表达出万二分的钦佩与敬重,“和她一起遭遇车祸幸存下来的女秘书,拖着还未康复的病体,吸着氧气坐着轮椅也来到纪念仪式现场,哭得两度晕厥过去,陪同来的护工不得不把她送回医院去。”
“听起来,是一位很有人格魅力的女士。”予陌轻声道。
白阿姨打一个响指,对予陌说:“对,就是这个词,‘人格魅力’!吕葳简直是那些女孩子的精神灯塔,她用自己的经历照亮所有这些在贫瘠困苦中挣扎的女孩的前路,告诉她们哪怕出身贫穷,但只要好好学习,刻苦努力,她们都能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成长为更优秀的自己。”
客厅里,所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可惜,这样一个好人,天不假年。
白阿姨在短暂的沉默后,调出手机相册,给予陌看她在现场偷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纪念仪式现场摆放了多张吕葳生前图像,有工作中的,也有生活中的,有从前青涩时光的,也有现在成熟岁月的。
予陌看着手机屏幕中白阿姨翻拍的照片,吕葳大多时候都并未直视镜头,只是一个侧脸、一个背影,其中有一张她年轻时候与人的合影,几个韶华正好的年轻女郎揽肩把臂,站在一幢如今看起来充满时代气息的建筑前,阳光洒落在她们脸上,每一个人都笑得真挚而灿烂。
吕葳站在照片左而的位置,紧贴正中间笑容明媚的女郎,手挽着女郎的臂弯,那女郎留着波浪卷的长发,额角微微靠近吕葳,另一手搭在右二女郎的肩膀上,姿态舒展,眉目张扬,美得极富冲击力,与之相反,吕葳笑容略带一丝腼腆羞涩,显得十分淡雅婉约。
很难想象,照片中年轻赧然的女郎通过努力奋斗,二十五年后成为上市集团的董事长,并持续为与她有相同境遇的女性提供帮助,以此回馈社会。
白阿姨压低声音讲起自己在纪念仪式上听来的最劲爆八卦:“负责我们这一区的联络员问慈善基金会总部组织这次追思纪念仪式的负责人,吕总什么时候落葬,她想到时候去吕总墓前献一束花。你们猜那负责人怎么说?”
“怎么说?”楚爱珍问。
“你快别卖关子了!”赵阿姨催促。
“白阿姨快告诉我们罢!”予陌捧场地摇摇白阿姨的手臂。
“那个负责人说——”白阿姨神神秘秘地拿眼睛往四周睃巡一圈,“——警方还在对事故进行调查,在结案前,吕总暂时无法入土为安。”
“调查这么久还没有结果啊?”赵阿姨有些意外。
“三死一重伤呢,调查仔细些,也是应该的。”楚爱珍倒也能理解。
予陌约略知道交通事故事实清楚、责任明确、无需检验鉴定的简单事故,警方一般会在十日内出具事故认定书,一些适用简易程序的事故甚至当场即可处理。但若涉及车辆损坏、人员伤亡等需要检验鉴定的事故,检验鉴定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完成,所以追思纪念仪式当天车祸才发生七天,警方没有出具事故认定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白阿姨并不这样想,她有自己的逻辑:
“吕葳是什么人?我市杰出企业家、市慈善之星、纳税五十强企业俪人集团的董事长!最近的社会新闻、财经新闻、交通新闻连篇累牍地介绍她的履历、报道她的事迹,加之那些蹭热度博取流量的各类自媒体穿凿附会编撰小故事拍摄的视频大量传播,引起的各种流言猜度,上头怎么可能不重视?如此重视之下,事故仍没有确切的结论,难道还不够耐人寻味吗?”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楚爱珍谨慎表示反对。
“有时候,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赵阿姨说的玄之又玄。
“囡囡,你怎么看?”白阿姨问予陌。
予陌回想起那张青春灿烂的合影中吕葳的脸,缓缓道:“我在想,警方到底在调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