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春遗物中如山的故纸堆,最终被压缩到数个大号纸板箱体积,包覆防水膜,寄存在社区内的小型储物仓库里。
予陌将仓库出具的寄存单交至居委会扫描存档,副主任看着明显憔悴了的予陌,对她的工作予以肯定:“小苏这次辛苦了。”
同事们纷纷搭腔。
“这么热的天,那么多的旧报纸、旧杂志,一张张、一本本地扫描,再整理打包,大工程啊!”
“垃圾山一样的,留着也没有用,要我说一扔了事么好叻。”
“老沈的妻子还在世呀,万一哪一天清醒过来,问我们要老沈的东西,我们拿不出来,就讨厌了。”
“到底是小年轻,就是干劲十足!”
同事们七嘴八舌的交谈听在予陌耳中,仿佛遥远的回声,如同意味不明的嗡鸣,令她心烦意乱。
副主任见她面色不佳,大手一挥,准许予陌提早下班。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以饱满的精神面貌来上班。”副主任说。
予陌苦笑。
明天?
明天她还要继续清点沈逢春老人的遗物,登记造册,妥善保管,以防丢失或毁损,而这将是极耗神的工作。
回到家,打开房门,看见母亲楚爱珍女士正站在电视机柜前浇花的身影,予陌霎时红了眼眶,一股脑将手里的拎包往衣帽架上一挂,走过去整个人攀在母亲身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唤了声:“妈妈!”
楚爱珍被女儿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手里的小洒水壶差一点飞出去,随后稳住心神,用另一只手反手摸摸女儿头顶,“怎么了?单位里受委屈啦?”
予陌摇摇头,不吱声。
楚爱珍放下手中洒水壶,拉着女儿坐到沙发上,细细端详她的面色,有些怜惜地说:“这才几天工夫,人就黑瘦了许多。”
予陌抱住母亲的手臂不放,撒娇,“妈妈,如果没有你和爸爸,我真是一天日子都过不下去!”
楚爱珍侧头看一眼女儿头顶的发旋,爱怜地捏一捏她脸颊,“说什么傻话?爸爸和我能到哪里去?肯定一直陪着你啊!将来你结婚生宝宝,我们还要给你带孩子呢!”
转而问道:“未芳家里有个年龄同你相当的侄子,海归,双一流大学本硕连读,藤校博士,任职世界五百强公司,有车有房无贷,条件优越,想以结婚为前提,找个学历相当的本埠女孩交往。未芳说从小看你长大,知根知底,她侄子也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子,因为不想交往外国女友,所以才单身至今。她想给你们牵个线,你看,要不要同他见一见?”
予陌在记忆深处挖出赵阿姨曾经同她提过一嘴这个侄子,想一想,摇摇头,“万一交往过后,双方因故分手,甚至交恶,进而影响了你和赵阿姨的友情,反而不美,索性从一开始就拒绝对方。”
楚爱珍见女儿无甚兴趣,也不催迫她必须要和对方见面,只管笑呵呵地招呼她洗手,准备吃饭。
吃过晚饭,看新闻联播的时候,白、赵两位阿姨再度联袂而来。
白阿姨一见坐在沙发上挖甜瓜吃的予陌,便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哦哟!囡囡近期辛苦了啊,瘦了好多!”
赵阿姨细细看了予陌两眼,点头附和:“是瘦了。”
楚爱珍切了甜橙出来,闻言叹气,“原本以为就在小区里工作,比老早那份工作要轻松点,谁料也不轻省。”
予陌大学毕业后在安养院做安宁疗护工作,奈何同理心太强,工作仅仅一年便因亲历多位患者离世而难以承受巨大心理压力,不得不辞去工作,休息一年后才应聘成功现在的工作岗位。
白、赵两位阿姨约略晓得一点予陌的事,遂一左一右把予陌夹在中间,化身知心大姐,开启劝导模式。
“哎呀囡囡啊!工作是做不完的呀,身体要紧,不能拿命去干工作。”白阿姨说。
“还是为了沈老师的事罢?不是还有他弟弟沈遇秋?他是法定继承人吧?这些事叫他来处理。”赵阿姨说。
“就是他不肯呀,所以烂摊子才落到囡囡身上。”楚爱珍替女儿抱不平。
“我来想办法!”白阿姨拍胸脯,“除非他出国去,否则还怕找不到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予陌乖巧地冲白阿姨微笑,“谢谢阿姨!”
脑海里却浮现出沈逢春老人家中那些尚未整理的区域。
如果交给沈遇秋处理,他大概不会多看一眼,只会草草一丢了事罢?
于沈遇秋而言,那不过是寻女寻到疯魔的兄嫂留下的一钱不值两钱的破烂,可于沈逢春夫妇而言,那是他们二十年如一日未曾放弃寻找女儿希望的见证。
予陌幽幽叹息。
赵阿姨抚一抚她头顶,“我们囡囡心太软了。”
白阿姨不想看她一张不自觉染上愁苦的脸,讲八卦转移众人注意力。
“财新频道的新闻你们看了没有?”
“股市行情一塌糊涂,两只股票套牢动也不动,我老里八早就不看财经新闻了!”赵阿姨摆手。
“那你错过我前几天上财经新闻的画面了!”白阿姨得意地朝赵阿姨笑。
“你上财经新闻?”赵阿姨怀疑地上下打量白阿姨,又转头去看楚爱珍,“爱珍你知道吗?”
楚爱珍摇头,她也并不时刻关注财经动态,属于股市里有点小钱,有就看一眼,没也不在意的佛系股民。
“白阿姨上了哪条财经新闻?”予陌捧场地问。
白阿姨忙不迭拿手机来,调取保存的视频,播放给她们看。
那是一则本地财经新闻对因事故意外去世的企业家、慈善家吕葳做的个人生平回顾,除了截取数段她生前接受各大媒体采访的片段,还有一些快速闪过的生活画面,高度赞扬她作为女性企业家和慈善家对本埠就业率与税收的贡献,也赞美她拥有一颗关注女性获得教育公平与健康保障的博爱之心,更进一步分析俪人集团在创始人兼掌舵人吕葳意外离世后,对集团未来发展的影响导致的股价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