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陌不由的朝他竖起大拇指。
她还真没有考虑得这么周全,只想按照领导布置的任务,将大量被与垃圾无异的杂物都清理出来,岳持默却想得更深远。
岳持默分发手持扫描仪给大家,简单讲解如何使用后,一行人分作两组,将堆积如山的报刊杂志从低矮逼仄的过道拖至室外铺展开的防水油布上,解开每一摞上捆扎的尼龙绳。
“咦?沈老师看起来邋遢,但是囤积摆放的这些报纸,倒蛮有条理的呢!”和岳持默一组的志愿者阿姨摊扑克牌一样摊开一叠报纸,惊讶道。
众人纷纷望去,志愿者阿姨指指摊在她面前的报纸,“喏,都是按年月日次序摆放的。”
予陌垂头去看自己手边的一摞杂志。
那是一本二十一世纪初出版发行的港岛综合娱乐周刊杂志,封面用硕大字体印着“童话情缘——改变赌王一生的女人”字样,配图是两人年轻时风华正茂容颜绝代的黑白照片以及两人年至耄耋赌王亲吻妻子额头的照片。
她往下翻了翻,果然都是同一年出版发行的娱乐周刊。
予陌不是不错愕的。
她不认为去世的沈逢春在世时会关心这些港台娱乐八卦,那他如此不遗余力购买和保存这些报刊杂志的目的,又是什么?
予陌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层的这本杂志,故纸泛黄,照片失色,如同老人陈旧的痛苦,无人在意地泛起霉斑,悄然荼毒他的余生,直到死去。
在八月火辣辣的阳光下,予陌垂睫看着娱乐周刊上登载的港岛娱乐圈与富豪们的风流韵事和八卦新闻,中间夹杂着充满野心勇闯娱乐圈的嫩模们的清凉泳装照片,年轻□□和明星艳闻交织成供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
独生女音信杳无、生死不明的沈逢春与刘蕾芬,是否一次又一次,怀揣希望试图在充满桃色新闻的八卦杂志上,瞥见女儿的身影,却又一次又一次地绝望?
予陌不得而知。
她将整本杂志扫描完毕,放到一旁,重又拿起一本时,岳持默的声音从旁响起,问予陌:“大家扫描过程中,可看到过下划线标记?”
予陌闻言一怔,凑过去看他负责整理扫描的故纸堆。
陈年旧报纸早已泛黄发霉变脆,字迹模糊不清,手上力道稍微用得大些,边角不堪受力,碎落如尘埃。可即便如此,仍能在岁月摧磨的字里行间,看到红色记号笔留下的下划线痕迹。
予陌微微眯眼,艰难地仔细辨认出那是一则警方向大众发布的无人认领女性尸体查找尸源公告:“ 二〇〇五年八月四日于滨海市新港区临湖新港大桥段南侧河内发现无名女性尸骨,年龄十八至二十五岁,身高约一米七,棕色长发,上身穿白色紧身体恤,胸口印有三叶草图案,下身穿深蓝色牛仔长裤,左脚穿一只黑色运动鞋,如发现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员,请与电程警官……联系。后续将按相关规定处理遗体……”
探手将岳持默手中的报纸翻到报头,予默看到“滨海日报”四个笔走游龙的大字和下方二十年前的出版日期,有一瞬间的默然,随后她抬起头来,回首望向空洞的棚户楼大门内山一般堆积的杂物。
“那不会是……”她喉头微哽,说不出话来。
堆放在那里,连小偷都不屑光顾的“垃圾”,是沈逢春与刘蕾芬从未有一日放弃寻找失踪的女儿而订阅的报刊杂志,大海捞针般试图从无数文字中筛选出零星可能对他们有用的信息,然后怀揣忐忑心情,不远千万里去看一眼,只为排除,或者确认。
每一次于他们而言,都是一场心的凌迟。
岳持默没有否认,黯然颔首。
予陌和他对视,忽觉这份整理老人遗留杂物的工作,远比想象中沉重。深吸一口气,她退回自己的那一摞娱乐周刊前,继续埋首扫描。
盛夏的阳光由顶至踵洒落下来,热气蒸腾,所有人一次性防护服内早已汗透衣衫,两个年纪大些的志愿者已有点吃不消,被予陌劝回老年活动中心去孵空调喝盐汽水休息,留几个年轻人坚持手头的工作。
足足四天不懈努力后,在热心志愿者们的帮助下,予陌和岳持默总算将入户过道上堆积如山的报刊杂志整理扫描完毕,统一打包运至废品回收站。
饶是见惯了大量废品的回收站老板,也不由得为一户人家能囤积如此海量报刊杂志咋舌:“这么多?!”
予陌没有做声。
整理扫描故纸堆的四天工夫,对予陌来说,只觉度日如年,每一道下划线都是教人心如刀割无法愈合的痛苦煎熬,是一条生命逝去背后破碎的家庭和桩桩件件不可饶恕的罪行。
而沈逢春夫妻二人,这样的心碎煎熬折磨,仅仅他们整理统计的,从二〇〇二年夫妻俩开始订阅滨海与港城的报刊杂志起,至今多达七次。
予陌不晓得老夫妻怎样咬牙年复一年坚持下来,可她在这短暂却又漫长的四天时间里,一点点变得沉默。
站在废品回收站的防护玻璃后,予陌与岳持默一道全程开着记录仪,注视工人将一摞摞报刊杂志堆放进小型液压打包机中,机器运转,纸张被缓缓压紧、捆扎、覆膜。
极致施加的压力将层层叠叠的故纸压缩到不足原有体积的一半,仿佛二十年厚重的人生也被无情碾压,无人在意,终将被抛弃在时光深处。
予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伤感。
“一切都会被时间摧毁,化为尘埃。”
岳持默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女郎低落的心情,想一想,淡声宽慰:“师傅说,沈老师和刘阿姨的生物基因信息已经采集并上传民政部门的公益寻亲平台,警方也从未放弃过在系统内查找相关线索。”
他无法打包票一定能找到失踪二十余年的沈佳蕙,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警方便不会放弃。
予陌转头扬睫看一眼站在她身侧给人渊渟岳峙之感的男人,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化成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