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行事向来由着性子,说风就是雨。
前儿说要替笛子寻摸夫子,隔日,便真领了个书生回,大摇大摆从村口走过。
那书生模样尚可,清俊斯文,唯一双狐狸眼招人,看人时似笑非笑,教人摸不透底。
“那眼睛勾人得唻,落在恶霸公子身上,啧啧……”
“勾勾搭搭的,你们说,是不是他在镇上找的姘头啊。”
“苦了肖婶子和三丫她们了,摊上这么个主子,败坏了庄子风气。三丫一未出阁的姑娘……唉,我真是怜爱得紧。”
“王婶,你那是怜爱三丫么,当谁不知你想讨人家姐儿做儿媳。”
“我想想不成啊,我儿又不差!里正媳妇你说说……”
眼下地里活松快了些,一群嘴碎子听了新鲜事,趁午间来找里正媳妇唠嗑,说的话一句不落进了屋里有心人的耳。
“章秀才?”
章祐鹤正好在里正家谈事,听着外边闲话怔愣,连茶水溢出杯子都未察觉。
里正又唤了一声,“章秀才?”
章祐鹤总算回神,面不改色擦去桌上水渍,“如此,便有劳里正费心了。”
“二牛三旺兄弟家,叨扰这些时日,未有不好的,然若想开办私塾,到底支应不开,亦恐搅了他们清净。”
里正捻着须,笑了笑,“章秀才哪里的话,开私塾是好事啊,我身为一里之长,心中自然偏着自家村子。”
“这些年,咱村里孩子读书只能到石沟村,凭一双脚来回赶十余里路,风雨无阻,苦着哩。而下眼看自己村子也要有私塾了,老朽高兴呐。”
钱良说着,举袖子抹了抹眼角,“秀才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我定尽心尽力办了,也算为村子做一桩好事。”
章祐鹤举杯敬他,不等他继续攀谈,便匆匆告辞。
他急着去寻某个专爱招惹漂亮人儿的。
“小豆,你家公子呢?”
章祐鹤在庄上问了几人,都爱搭不理的,想来是同沈秀安不对付的奴仆,现无心计较,只紧着问人在哪。
路上遇的佃户都道不知,庄上也不见凤喜他们呢。
小豆领着妹妹蹲坐在庄子门口玩泥巴,听着声抬头愣愣看章祐鹤,“公子?菩萨哥哥?”
“对,你菩萨哥哥,他去哪了?”
“山上摘果儿,给豆子吃。”
“小满噎次!”
*
半山腰,沈秀安正带队爬坡。
书生方旭拄着树枝作拐棍,走两步就直喊累,一副要倒不倒的模样,眼下再不肯走,拿了绢丝绣帕垫在树根处,坐下哼哧哼哧喘气。
沈秀安不理他,就地停了,在附近寻野果野物。
可久没狩猎了,这不正好试试身手,猎只兔子晚上加餐。
笛子紧跟着他,转头瞥了眼方旭,偷偷摸摸凑上前,“公子,他靠谱嘛,怎么……怎么看着比我还虚弱?”
凤喜拿了水壶递给沈秀安,“公子喝饮子。”
“公子,真要他做笛哥儿夫子啊?我怎么觉得……”挺不靠谱。
那个方旭,昨日到庄子就挑三拣四的,满口体统规矩,一肚子酸气,摘朵花都要伤春悲秋的。
她洒扫院子,踩死一只虫,他竟拿帕子捧起葬土里,连声罪过,什么毛病。
今儿公子朝食吃的无非样式多了点,挑嘴了点,又被说教一通铺张浪费,吃他家粮食了吗?没见剩的他们几个丫鬟家丁吃了嘛。
眼下嚷着要到山里赏景的是他,才走几步就累得腿颤的又是他。
沈秀安也不惯他臭毛病,爱歇就歇,他们走远了,人就知道跟上了。
他拍拍笛子,不以为意道:“再看看呗,他们读书人不就那样子嘛,弱唧唧的。”
“你只跟他认字,别学他那酸样就行。”
他在盛京见的读书人,几个不这般。
他可不是最厌烦读书人这套,宁愿听花街柳巷的美人弹曲,也不同书生扯皮,听人念经。
笛子瘪瘪嘴,“可,章郎君就不这样……”
一抬眼,沈秀安已跑远。
“凤喜,快快喊铁川,那有兔子,哎,先把箭给我!”
笛子追上去,“公子,你们等等我啊。”
一眨眼的工夫,众人皆追猎物去了。
有铁川和虎豹狼鹰四壮汉在,此趟收获颇丰,共猎得一只獐子,一只麂子,五只肥兔子和四只野鸡。
晌午饭也是在山上吃的,烤了四只肥兔子和两只野鸡,就着凤喜捡的一筐野果。
方旭起先见他们杀生还念叨阿弥陀佛,整得人以为他是和尚而非书生呢,结果呢,兔腿烤好,吃得比谁都香。
……
饱餐一顿,沈秀安觉出些野趣,又赶着去摘追兔子路过遇见的山稔子。
这当下的山稔子正熟得发紫,一丛丛一簇簇,坠在枝头。随手摘一把塞嘴里,甜丝丝的,吃得满嘴乌紫。
沈秀安摘得高兴,吐出舌头,眼一歪嘴一斜,装毒发吓唬笛子和凤喜,三人闹着,满山坡都是他们的笑声,荡荡悠悠,在山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