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顾渝洲正在我身边。

就像做了一个梦，梦中跌跌撞撞地踩空，每跌进一个洞穴，黑暗里都是我的过去，仓皇地失重，到此刻看见他才找到了温度。

他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低头给葡萄剥皮，晶莹剔透的果肉已经挤满了半个碗。

他听见动静，看向我：“醒了？”

我其实什么都记起来，就这么望着他。

顾渝洲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两行泪从我眼角边滑落。

我小声说：“顾渝洲。”

我不能再说太多，他应该都知道了吧。

顾渝洲用拇指拭去我的泪：“哭什么？”

“……对不起。”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太单薄。

我记得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很郑重，说这是我给他的承诺，他还记得我要把婚礼办在哪里，把我的东西保存了八年之久。

最重要的，他还记得我。

顾渝洲望着我，给了我一些缓和的时间，然后道：“你坠崖之后被抢救回来，陆通言建议立即做记忆恢复手术。”

我听着，牵住他的手，用冰凉的手指去蹭他的体温。

“虽然过程很危险，但最后成功了。”

我道：“但是那天暗算我的……”

“我知道。”

顾渝洲继续道：“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承受不住。现在你自己记起来，也就不用我说了。”

我一想起他就有点发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真的很奇怪，各种动机都很奇怪。

既然是要来监视我，假意之外我为何能察觉到真情。我一直是个很迟钝的人，能让我察觉到的应该是很浓烈的情感。最后明明该杀死我，却又履行承诺来救我。

既然救了我，便让我活着。

可时隔八年之久，他冲我开枪，没能杀死我，又开始救我。

“他喜欢你。”

顾渝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了丝不爽，但他看陆通言不爽很久了，我当他顺带吃了口醋。但是我还是要反驳的。

“他不喜欢我。”我说，“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顾渝洲：“你说该是怎样的。”

“反正我们曾经是朋友。”

顾渝洲不依不饶：“他并不想和你做朋友。”

他似乎自己给自己气到了，吃了口葡萄，然后在我眼前晃了晃：“医生说你不能吃，然而我已经剥好了，我决定自己吃掉。”

我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馋了。

可能是因为他在身边。

顿了下，顾渝洲又道：“他本意是要救你。”

顾渝洲的话向来点到即止，我明白他的意思。

陆通言不杀我不行，然而他又不愿真的杀死我。

开枪射杀我是必然，往后我恰好被救援救起，成功手术也不是偶然。他如果想在任何一个环节出手，我现在不会毫发无伤地躺在这里。

“谢谢你告诉我，可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顾渝洲挑眉：“你们当然只是朋友，你和我结婚了，你忘了？”

糟糕，怎么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呢。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半个月前，手术比较成功。”

看来我就不该担心这个Alpha，恢复能力恐怖如斯。

笑了下，我问：“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晚上。”

我无厘头道：“替我和顾叔叔说声对不起。”

如果他需要，我会用命去补。

可万一他不需要我陪葬，这么贸然去死也够冒昧的。

“不是你的错。”顾渝洲揉了揉我的脸颊肉，“好好休息，他愿意看到你开心快乐，即使看不到了，我也需要监督你。”

今晚，我坐着轮椅被推回家去。

出乎意料，一个我并不熟悉的人出现在我眼前。

“楚汛？”

我并不是很熟悉他，迟疑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楚汛局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攥在衬衫上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岑先生您好！”

说着，他给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鞠躬，像个嫌天气太热扇扇风的大折扇：“我父亲让我来帮助您和顾监察，您晚上想吃什么呢？”

顾渝洲在外面打电话呢，我也没办法问他情况，有点举棋不定。

他做饭合适么？

楚汛在监察署干什么来着？助理是吧，职位高不高。

“呃，我也不是特别饿，想吃的菜的话……”我仰头想了想，“炖个糖醋排骨，烧个鱼，炒两个菜？”

楚汛：“中餐？”

“我不是特别喜欢西餐。”

楚汛抖着手往厨房里去了，我还在回忆有没有哪句说错，顾渝洲便进来。

他刚洗过手，手腕处沾了没擦净的水滴：“累么？抱你去卧室。”

“楚汛在卧室。”

顾渝洲用手背试了试我的体温，抄起膝盖把我打横抱起来，把我抱进二楼卧室里，帮着我脱下衣服，舒舒服服缩进被窝里。

我拽他：“手机。”

“看什么手机，等吃饭。”

“明明有厨师，你不要虐待你的助理。”我抓着顾渝洲，让他坐下陪我一会儿，“你要当一个亲民和蔼的监察官，这样才会有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