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灰衣人寻到更铺,给李原带来几个消息。
其一,是郑惟清的弹章已经写好,但被都察院左都御史压住。御史说“事关宫闱,不可仓促”,要郑惟清再补证据。可李原知道,即便是再补十份证据,也未必能上达天听。黄得润在都察院,也布了人手。
其二,是楚王府外,御马监的人非但没撤,反而增了兵。曹桂孙自那夜被李原打伤后,便声称“妖人未除,不可轻纵”,随即请了内廷的批红,把楚王府围成铁桶。朱瑄被看得更紧了,连府中采买米菜,都要经东厂盘查。
其三,是端妃之事被翻了出来。
李原问道:“何故攀扯上了端妃娘娘?”
灰衣人说:“赵斗南今早上了折子,说李公公您是白莲教潜伏内廷的妖人,楚王殿下有庇妖之罪。折子里还提到一句,说宫中早有妖氛,皆因端妃旧年所行不端,招引邪祟。端妃娘娘的事,就被人翻出来了。”
李原眉头一皱:“端妃娘娘的什么事?”
“说娘娘当年入宫时,曾与白莲教女香主有旧,还在宫中私行过祈福之术。这些旧话,也不知是从哪本杂书上扒出来的。”灰衣人压低声音,“赵斗南还带了一句,说殿下出生前后,钦天监曾有‘星孛入宫’之象,恐非吉兆。”
李原的面色沉了下来,星孛入宫,恐非吉兆,这话再往前走一步,便是指朱瑄身世有疑,甚至说他是妖星转世。这已经不仅要打杀李原,而是要将朱瑄这个楚王,从根本上废掉。
“这些话,外边已经传到什么地步了?”李原问。
“满城都在传。”灰衣人声音更低,“茶楼酒肆里,都有人说楚王是‘星孛之命’。黄得润又派人暗中推了一把,说这些旧账,都是殿下身边那妖人带出来的。殿下若识相,便该把妖人交出去,自请去国就藩,永不回京。”
李原听完,没有立刻作声。他靠回破墙,思索起来。半晌后他才开口:“宫里呢?皇上有何旨意?”
“皇上把赵斗南的折子留中不发。可听说今日在乾清宫,皇上动了怒,把端妃娘娘当年随侍的一批旧人,全都发去皇陵当差。宫中如今是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提端妃二字。”
李原点头,皇上这一手明面是发落旧人,暗里却是在保皇家体面。只是黄得润等人非要把端妃旧事翻出来,这就等于把皇上的脸面按到地上。皇上越忍,心里那把火便烧得越旺。黄得润以为把水搅浑便能自保,却不知自己已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最不该碰的“妖”字上。
李原问:“殿下可安好?”
灰衣人道:“殿下安好。只是殿下给您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乌云压城,必有来处。李原,你只管把来处找出来’。”
李原默然片刻,点头道:“咱家明白了。”
灰衣人又递过一包干粮、几卷白布和上好的伤药:“李先生,你的伤要治。这是殿下让我带的伤药。老祖宗说,夜里他会想法子出府来见你。”
李原接过,道了谢。灰衣人离去后,他换了药,重新裹了伤。他断指处仍旧疼,剑伤已结了一层薄痂,但内里寒气未清。他盘膝运功,将龟息功在体内运转三个周天,方觉得手脚有了几分暖意。
入夜,许戊果然来了。
他穿了一身灰布袍,从更铺的破墙外飘然而入,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他看了看李原的伤,又看了看更铺里散落的干粮,这才说:“你在皇史宬拿到了什么?”
李原将《采选册》取出,递过去,中间夹的是他写下的那残页内容。
许戊就着半截残烛看了半晌,面上无波无澜,只道:“周止善的妹子,当年入宫做女官,是件旧事,可也不是什么顶天的秘密。要紧的是,后头有人拿此事做了套。”
“谁的套?”
“有人借周氏女官,往先帝身边送过一封旧信。”许戊道,“那信与周王案有关。当时先帝病重,又因周王案心烦意乱。那封信,正送到了太妃手里。太妃是先帝晚年极信重的人,她只消在御前说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可这封信,至今未见于任何记载,无论是内廷,还是外朝。”
李原心头微动:“老祖宗的意思,当年周王案的最后一刀,就是太妃递的?”
许戊摇头:“不一定。也许是她拦下了那封信,也许是她烧了,也许是她把信交给了该交的人。总之,这封信若还在世上,便是能要许多人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李原:“黄得润这么急着压住这桩旧案,就是怕你查出这封信的下落。赵王、太妃、英国公、甚至那位在深宫里不出来的大殿下,都跟这封信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