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读完,心中大震。这被遣归的周氏,竟是周止善的妹妹,后来改名入了宫,做了女官。而太妃娘家,正是松江刘氏。她若与周氏同期入宫,难保她们之间没有极深的关系。再往深处想,太妃娘娘这些年在宫中所护之人,所谋之事,只怕都与这“刘氏女官”脱不了干系。
他正要把这页纸收好,身后又响起了那阴魂不散的声音。
“李公公,你果然会回来。”
李原抬头。这一次,来的是一个极瘦的太监,戴着黑色面纱。来人缓缓摘下,露出全脸,正是曾经假死脱身的莫文。
不!李原随即反应过来,此人不是莫文,可身上气息与莫文同出一辙,定是有血缘关系之人!
“阁下是?”
“莫文的同胞兄弟,莫章。今日来取你狗命!”
莫章是御马监武功右班的暗处首领,也练龟息功,更擅刀法。他今夜奉黄得润之命,在皇史宬等李原。
“李原,黄公公交代,若在皇史宬见你,格杀勿论。”莫章拔出短刀,刀身乌沉沉的。
李原将纸页贴身收好,也拔出苗刀,轻轻一振,刀鸣如龙吟。
“莫章,你家兄长死在我刀下。”李原道,“你今日也逃不过。”
“那便试试。”莫章一声低喝,身如鬼魅,直扑而来。
二人就在这狭窄的静室之中,交起手来。莫章使的是龟息功中的阴柔路子,身法如蛇,短刀出没无常。李原左肩的剑伤又开始渗血,几处旧伤同时发作,可他的刀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这一战,远比在皇史宬外打的那一场还要凶险。
因为莫章不是寻常高手,他练的也是龟息功,不仅身法不弱,对李原的路数更有几分了解。两人一脉同源,却又各走极端。李原的刀法刚柔并济,莫章的短刀则以阴毒见长,专从不可思议处下手。
二人自静室斗到外廊,又自外廊杀上屋脊。夜色如墨,两团刀光在瓦面上翻飞。外头的兵丁闻声赶来,却被李原一刀震落大片屋瓦,砸得头破血流。莫章见势不妙,忽然掷出一物。那东西在地上炸开,腾起大蓬白烟。
李原闭气后跃,待白烟散尽,莫章已退至墙外。李原也不追,只立在那里,捂着肩伤,气息紊乱。他知道,今夜再想杀莫章,已不可能。
他握了握怀中的纸页,转身离去。此时天边将明未明。李原知道,京城的这场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他沿着炭厂后墙的暗渠潜行,肩头的剑伤被污水浸过,又冷又麻,几乎失了知觉。李原不敢停,也不敢回城隍庙。莫章既已在皇史宬现身,那庙便不再安全。
他索性反其道而行,折向城北,钻进一处废弃的更铺。这更铺是前朝旧物,早塌了半面墙,连乞丐都嫌漏风。李原蜷在墙角,将苗刀横在膝上,以龟息功压住伤口,直等到天光大亮。
他摸了摸怀中的纸页,那是从皇史宬西墙暗格里取出的《采选册》整页,薄薄一纸,却重如千钧。纸上那行蝇头小字,他早已背下。
李原闭目,将那几句话反复咀嚼。
周止善是先帝时的内阁首辅,因谏言获罪,罢官归乡,途中暴卒。此事当年闹得极大,言官交章论救,先帝一概留中。后来周止善死后,其家人皆被发配,独有一妹下落不明。如今看来,那妹妹竟改名刘漱玉,入宫做了女官。
而太妃娘娘入宫前,也是松江刘氏女。
一个改姓入宫的女官,一位松江刘家的闺秀,都进了宫,都到了先帝身边。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原还不清楚。可他很清楚,黄得润要的就是这一整页《采选册》。不,不对!黄得润真正要的,是这页纸背后那段旧事永不被人挖出来。
李原睁开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感到一种极熟悉的压力,自四面挤压而来。以前在湖广,他也曾身处重围,可那时的敌人是白莲教和士绅、以及藩王和湖广有利息关系的勋贵。而此刻,他连敌人躲在哪道门后都还未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