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传到李原耳中时,已是晌午。他正藏身于庙中,听灰衣人将各方消息一一道来。
“那血字,明摆着是黄得润派人写的。”灰衣人恨声道,“他这是要坐实楚王府与白莲教的关系,连皇史宬都成了他做局的场子。”
李原没有立刻接话,只问:“殿下现今如何?”
“殿下被软禁在府,已是一天一夜。御马监的人把楚王府围了,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看管。”灰衣人道,“老祖宗就在府里,那些人不敢进内院。可殿下出不得府,这怎么行?”
李原沉吟片刻,道:“出不得府,便不出。你回去告诉殿下,就说最迟后日,弹章上去了,黄得润便没有退路。殿下只要撑住这几天,便过了这道关。”
灰衣人应了,又匆匆回府。
李原在庙中静坐。他的刀就横在膝上,刀锋微露,映着他半张脸。他的脸色苍白,正是失血过多、兼之连番恶斗所致。可他面色沉静,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吓人。
随后又有一个人找到了庙里。这人穿着青布衣裳,像个菜贩,可李原一眼就认出来,是郑惟清身边的书吏。那书吏递过一包干粮,低声道:“李公公,郑大人让我来报信,说事情有变。”
李原接过干粮,没急着问,只等他往下说。
“今日清晨,有人去都察院投了帖子,说皇史宬旧档失窃,正是楚王府中人监守自盗,而那李原,更是白莲教潜伏在宫里的妖人。这帖子署名是顺天府一个告老的小吏。都察院接了,未置可否。”
李原心下一沉,道:“这是黄得润的人在先发制人,更是要拖累我们的脚步。他先把楚王府钉死在盗档上,等你们的弹章上去,便成了楚王党羽反咬。”
那书吏点头:“郑大人也这么说。所以大人命小的来问公公,是否有更确凿之物,可将其一击致命。”
李原沉默,这样的东西他有也可以说有,比如小顺子的遗书、福安的账册,还有赵靖忠供词中提及皇史宬的字据。可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足以定黄得润的死罪,需得把他们都连起来。
若没有一桩能把黄得润与太妃、赵王、白莲教串起来的铁证,那这些东西递上去,也不过是来场口舌之斗。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了程公公死前那话:“黄公公那边,早已备下后手。”
后手是什么?黄得润如此着急灭口、又急着把火引向楚王府,只能说明,他的命门已快藏不住了。那半页《采选册》是被撕掉的。可为什么只撕了那一页?那页上除了“周氏,年十七,松江人”几字,还写了什么?
李原脑中忽如电光一闪。他霍然站起,把那包干粮往地上一搁,对那书吏道:“你回去告诉郑大人,咱家要再进一次皇史宬。”
书吏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李公公,这可万万使不得,皇史宬如今可是重兵把守,您怎还能去?”
“咱家去得。”李原道,“黄得润把所有兵力都调去了楚王府和宫外,皇史宬的守卫反倒空虚。他绝想不到,咱家还会回去。那半页《采选册》是咱家在皇史宬里拿的,被撕走的那一页,定还在藏在程公公认为安全之地。若不找到那一整页,咱们这局,就始终差一口气。”
书吏想再劝,见他神态坚决,只得应了。
李原当夜便再入皇史宬。这一次他不再从东墙潜入,而是从距皇史宬只半里之遥的炭厂直接钻地道。这炭厂本为宫中供炭,外头看着是民窑,后墙底下有条送炭的沟渠,可容一人匍匐。李原让灰衣人昨夜查得此路,今夜果然用上。
他从沟渠钻出,已在内苑东南墙根。皇史宬西侧有一片低矮的库房,便藏着那沟渠的出口。
李原没有急着入皇史宬,只伏在库房阴影处,往皇史宬方向看。那里有兵丁巡逻,数量不多,只十几人。这便印证了他的判断,黄得润把精锐都撒到外头了。
李原翻墙而入,直奔西厢静室。推窗入内后,他凭着记忆在墙上一处暗格上按了按。暗格弹开,里面空无一物,他并不意外。程公公是守档老手,不会把东西放在明处。
他在静室各处摸索,忽然想起程公公那夜进入此间时,是从西墙进的。墙后暗门是他进去的方向,可李原当时是由东墙入内。这便说明,这静室里的暗门不止一处,至少还有一道西墙上的暗门。
他走到西墙前,仔细察看。墙砖间有极细微的线条,像被人用指甲刻意划过留下痕迹。他沿着那线条一路摸下去,最后在墙角处找到一块活砖。他抽出活砖,见里面塞着一卷薄薄的纸。
李原取出纸卷,展开一看。正是一整页的《采选册》,那上面不仅写着“周氏,年十七,松江人”,还在旁边用蝇头小字写了一句话:“此女乃首辅周止善之妹,未选,遣归松江。后改名刘漱玉,入宫为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