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道人影从月下走来,来得不疾不徐,像是个寻常散步的老宦官。来人穿着灰蓝旧袍,面具已摘,正是莫文。那张从眉心斜到嘴角的刀疤,在月光下愈发可怖。
“李公公,”莫文在离他七步处站定,嗓音沙哑,“别来无恙?”
“托福。”李原道,“咱家还以为你要再躲几日。”
“躲?”莫文负手而立,“这京城里,哪处咱家去不得?倒是你,躲在这楚王府里,如笼中雀、网中鱼,叫人看了都替你心疼。”
“不必心疼。”李原道,“笼子再小,也可安稳度日,更可抽刀杀人。”
莫文微微一笑,却没有再说话。二人就这么隔着七步站着,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院中。夜风穿过中庭,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忽然之间,莫文动了。
他一步跨出,七步距离化为乌有,一只枯瘦的手掌从袖中探出,五指成爪,直抓李原咽喉。这一下毫无花哨,却快得惊人,爪风破空,带起一阵阴寒劲气,如冰刀割面。
李原横刀一封,刀锋切向那爪腕。
莫文不闪不避,爪势一变,竟以指骨硬撞刀锋。只听得“叮”一声,金铁交鸣,刀锋擦着他的指节滑过,溅出几点火星。
李原只觉刀身一股大力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两步,心下微惊:这老贼的指力,比在九殿下府中时更硬了三分。
莫文一招得手,欺身再进,双爪翻飞,如两只铁钩。他的招式凶戾非常,每一击都奔着断人关节、裂人咽喉而去,更兼那股子阴寒气劲,几尺外的空气都如冰窖中。
李原却不再后退。他深吸一口气,龟息功提至巅峰,刀势骤变。苗刀如蛇,忽而轻灵游走,忽而暴起如虹。这刀法正是他将《龟息功》与许戊所授《回春功》补遗相融后悟出的“龟蛇刀”。龟守蛇攻,刚柔并济,一刀封喉,一刀断手,虚实相生。
莫文越打越心惊。他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隐于暗处,功力又有精进,即便不能速胜,也可重创李原。可如今三十招过去,他非但未占上风,反被李原那刁钻阴柔的刀法逼得有些施展不开。
李原忽而刀锋一抖,三道刀影分取莫文上中下三路。莫文识得厉害,不敢硬接,身如鬼魅,向后急掠。李原却不追,刀尖一挑,将院中一块拳大的碎石挑飞,直打莫文面门。莫文侧头避过,那碎石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他一摸脸颊,眼中戾气大盛,低吼一声,合身扑回。这一次,莫文是动了真怒,爪风更猛,杀意更重。整个院子里冷风呼啸,连瓦片都隐隐震动。
李原见招拆招,心中却越发冷静。
他看出来了,莫文看似攻势如潮,实则右肩微僵。那是在矿场被他一指点中的旧伤,还未好全,连带着右臂挥动时,总有极细微的迟滞。前三十招尚能凭内力掩盖,如今百招过后,那迟滞便藏不住了。
李原眼睛一眯,刀势忽变,专攻其右。又斗了十余合,莫文右肩终于露出大空档。李原的刀如毒蛇出洞,贴着莫文右肋刺入,直没至柄。
莫文身形一滞,却没有倒下。
他缓缓低头,看着刺入自己右肋的刀,忽然笑了。
“好刀。”莫文哑声道,“可惜……还不够。”
李原心下陡生警兆,却已来不及抽刀。莫文左手忽然扣住刀身,用尽全力将那刀一绞!李原只觉刀柄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下一秒,莫文竟以左手为刀,直插李原心口!
这一击来得太近、太快,如闪电劈在眼前。李原再顾不得那刀,左手并指如戟,迎着莫文那记手刀点了出去。
二指相触,无声无息。
莫文浑身剧震,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出去,撞碎了庭中石桌。李原也连退数步,口中溢血。他低头看自己左手,那根点出的食指,已经断了。
莫文那记拼死一击,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李原咬牙,用衣襟裹住断指,缓步上前。乱石堆里,莫文挣扎着要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李原那一指点中了他的膻中,阴柔内劲透体而入,已将他心脉震断。
“你练的也是龟息功残篇,本是延年益寿养身之法,却用来滥杀无辜、助纣为虐。”李原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咱家以断一指为代价,送你上路,也算是代传下这套功法的前辈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