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正想着,朱瑄竟来了。
他披着外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白。李原忙起身:“殿下怎么来了?夜凉,您还病着……”
“无碍。”朱瑄在椅上坐下,抬手止了李原后半截话,“方才的人,可是拿住了?”
“拿住了。”李原把经过简略说了,只隐去了审出的那句“主家要活的”。
朱瑄听完,沉默片刻方问:“李原,你怕不怕?”
李原一怔,不明白殿下为何忽然又问出这样的问题。是有感而发?还是?
“他们要把你打成妖人,打进诏狱。”朱瑄一字一顿,“诏狱那地方,你该知道,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你不怕么?”
李原想了想,认真道:“自然是怕。”
“那为何还这般镇定?”
“因为奴婢知道,他们纵然是使上万般法子,也进不了这府门。”李原抬眼,“来一个,奴婢拿一个;来十个,奴婢便拿十个。他们想做什么,也得先问问奴婢这刀愿不愿意。”
朱瑄盯着他,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轻笑:“有时候孤真想不明白,你这胆子是怎么长的。”
“大概是净房里长的。”李原道,“在那地方,日日和死人打交道。见惯了死人,便不怕死了。”
朱瑄没再说话,只摆摆手,示意他去歇着。
李原送朱瑄回寝殿后,没回值房。他上了屋顶,盘膝坐下,龟息功在体内缓缓流转,将方才动手时受的那点毒气,一丝一丝逼出来。
夜色如墨,王府里只听闻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李原又陷入沉思中,黄得润今夜派人来抓活口,定是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只等人抓到手,便要发难。可他却不知,他派来的人连楚王府内院都近不了,更别说拿下自己了。
而赵靖忠下了诏狱,照理说黄得润该消停几日的。他却偏不消停,为的是什么?想来是要赶在赵靖忠受审之前,把自己解决掉。因为他知道,赵靖忠一旦被用刑,他那张嘴可不会替黄得润兜着。黄得润和赵王、刘太妃那些勾当,可经不起查。
所以黄得润就想着要快,可李原偏不让他快。
天亮后,李原向朱瑄要了一块出入牌,道:“殿下,奴婢想出去一趟。”
朱瑄正就着晨光看一本《金刚经》,头也不抬地道:“去做什么?”
“去趟南镇抚司。”
朱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去找刘守有?”
“是。”李原道,“赵靖忠在诏狱,单凭刑部那些人,怕是问不出真东西。郑惟清刚掌南司刑名,手段和刑部不同,且与刘守有素有嫌隙。若是能请动他,让赵靖忠嘴张嘴就有把握多了。”
朱瑄闻言沉吟片刻,道:“郑惟清这个人,心思细,手段黑,但还算讲点规矩,他与刘守有不和,太妃又是刘家出来的,如此一来,算是与太妃、刘家撕破脸……你去吧,只一条,莫露了行藏,更莫让人知道是孤派你去的。”
李原领命,换了身灰蓝道袍,扮作个游方医士,从后角门出了府。
李原到南镇府司时,已近辰时。衙门刚开,进出的人不多。他走到门房前,递上块木牌,低声道:“求见郑大人,就说湖广旧人求见。”
门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了木牌进去通禀。不多时,出来个面生的吏目,领着李原穿过三道门,到了一处僻静小院。
院里有个葡萄架,架下摆着两把竹椅。郑惟清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小几上放着壶茶,正慢慢地喝。
见李原进来,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一眼,忽然笑了:“李公公,真是稀客。这身打扮,倒像极了我那院里养的老山客。”
“郑大人说笑了。”李原拱手,也笑道,“咱家这身,是怕给大人惹麻烦。”
“麻烦不麻烦的,倒也无妨。”郑惟清示意他坐,“横竖我这南司,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正经差事。前些日子朝堂上闹得凶,皇上又把我叫去问了两回。如今我也学乖了,闭门喝茶,谁都不见。可你这个游方医士,门房一递牌子,我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李原坐下,也不绕弯:“赵靖忠的案子,郑大人怎么看?”
郑惟清没急着答,先给李原斟了杯茶,才缓缓道:“赵靖忠不过是个文书房管事,正四品。放在宫里算个人物,放在朝堂上,不过是条狗。打狗容易,难的是狗主人。李公公,你如今把狗打了,狗主人能没动静么?”
“大人明察。”李原道,“所以咱家来,是想请大人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