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一张空白的文件纸上写下一行字,镜尘却忽然莫名想起了发生在咖啡馆的那段突兀的言辞。
“如果你有一天知道了你再次被拖进地狱的理由不是因为你的疏忽,你会怎么办?”
不是因为我的疏忽?被再次拖入地狱的理由……镜尘的笔忽然在纸上停住,彦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告诉我什么?
大脑一时无法处理如此之多的乱糟糟的事情,镜尘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又该陷入那种无法控制的自厌的情绪了。镜尘合上了卷宗文件,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扯的脑子里的神经也像是越绷越紧一样。
或许自己该休息了。
但梦这种事有时是无法控制的,或许就是在入睡前考虑了太多不该回忆的事情,镜尘再一次梦到了那段时光,那段他自童年结束以后就不再拥有的自由的时光。
他利用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爆炸案与一具被烧得看不清面容与身体特征的尸体成功伪造了“镜尘已死”的事实,而他本人则用烧焦的木炭灰将自己的脸做了一个彻底的改造,尽管头发已经很长了,但他还是狠了狠心一把剪短了。
头发算什么?只要能活下来,就是毁容了也是值得的。镜尘凭借着灵敏的身手成功地从所有人的眼皮子下面逃走了,当眼前不再是那片单调到枯燥的天花板,镜尘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多么自由的味道,而他追寻这个竟花费了二十多年。
离开了他,吃穿用度便成了问题,镜尘明白自己不是人偶,是需要进食的普通人。而他自然也明白,想要获得食物与衣物还有住处是需要钱的,而钱的获得则需要工作。
所幸他已经学会了甲国的语言,在和人交谈的时候也不会显得窘迫,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呆呆地看着招聘处的公告。
图书管理员。他看中了这个,不需要与人过多的交流,另外还可以看书获取知识。
他便去应聘了。
做了几张知识点很偏的试卷,又尝试将一堆被放得乱七八糟的书按照编号放回原位,最后通过考官模糊的关键词找出对应的书籍。这些他都完成得相当出色,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那个不大的小镇图书馆的管理员。
图书馆馆长看着他,一个瘦弱的、脸上表情混杂着惶恐与安宁的青年,一头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只有那张脸透露着与整个人气质不符的清隽。
“你不会是逃犯吧?”馆长问。
“您放心,绝对不是。”镜尘慌忙回答。
“我相信你。”馆长向他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孩子,明天就来任职吧。”
镜尘小心地微笑了一下,也握住了馆长的手。
这份工作很简单,只要登记图书的借出与归还,再顺便整理被弄乱的书架,空闲的时间他便靠在书架上读书。他的头发已经柔顺了不少,可以遮住脖颈后的伤痕了。
他担心自己的面容会引起过多关注,因此在工作的时候带上口罩,只露出自己的那对温柔的灰色眼睛。有人来借阅图书的时候,他便站在柜台前,用流利的甲国语言询问身份信息和归还日期。
“你的字还挺漂亮的,考虑来摘抄文章获得一些外快吗?”某一日有人问他,“这么漂亮的字只用来做登记实在是太浪费了。”
“什么意思?”镜尘略有些疑惑。
那人耐心地解答:“漂亮的文章当然要用漂亮的字来写,印刷体太呆板了。怎么样,同意吗?我可以给你千字三分的价格。”
镜尘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价格是高还是低。
“嫌低?没关系,等手抄文章传出了这个小镇,我可以给你更高的价格。”
“不了不了。”镜尘开始恐慌地摇头,“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恐怕我无法胜任。”
“那好吧,我再去找别人了。不过你要是随时想来,我给你留位置。”
自己的任何信息都不能被传出去,包括自己的字迹,那个人很有可能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的。
那个夜晚,镜尘发现了自己血液可以控怪的秘密,他为那个女孩取了一个名字叫阿月,如果他当时能够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那个悲剧了呢?
正在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镜尘敏锐地发现了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的军章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可怕且不近人情。
沉舟说:“跟我走,我是来逮捕你的,你最好不要耍任何花样,否则我将采取某些极端措施了。”
不可以,不可以回去!镜尘在脑海里叫嚣,可他那已经伤了根基的身体无法与身强力壮的沉舟抗衡,手腕就这样脱臼了。
逃不掉,还是逃不掉。巨大的悲伤与恐慌与逐渐笼罩了梦中的镜尘,现实世界的他也不安地蹙着眉,冷汗逐渐流了出来,困在了梦魇中无法脱身。
画面再度翻转,镜尘从昏迷的状态里醒来,他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令他无法思考。
从高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令他不只是身体,就连灵魂都在颤抖。
“你终于回来了,虽然回来的样子不太体面,但你还是回来了,我亲爱的镜尘,我美丽的小雀儿。两年三个月零十二天,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镜尘凄然地睁开双眼,那个人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他胆寒。
“说吧,你该怎么补偿我?补偿我这么长时间对你的思念?你倒是跑了个一干二净,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吗?”声音逐渐离耳侧愈近。
“据说你又多了些让我感兴趣的能力?真的想好好见识一下啊。”那只冰冷的手擦去了他眼角的眼泪后逐渐下移,解开了他的衣领扣子。
镜尘急促地喘着气想要从梦里醒来,但手和脚仿佛也被捆起来了一般动弹不得。
像是过了很久之后,镜尘无神的双眼才逐渐恢复了一点光明。
“你答应我了?呵,九队队长,这个位置真的很适合你,我很期待你会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什么。”司令用温和的声音说,“不过你永远都是我的藏品,无论你是什么身份。”
“知道吗?你的弟弟还活着——”
“嗬——”镜尘惊惧地冲破了梦境,他的心脏跳得很迅速,脑子也如同炸开一般的疼,他偏头望向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的,就像自己的未来,看不到一点光亮一般。
天总会亮的,那么自己也能迎来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