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尘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总不能在意这么多的，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这一切总会过去的。

冰凉的液体通过静脉一点一点进入到血液之中，镜尘的意识浮浮沉沉最终归于寂静。

沉舟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门——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隙。沉舟不知道这是镜尘特地为他留的还是无意的，但在进入病房的那一刻，沉舟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起来。

距离雨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月亮久违地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一点头，洒下一片清辉，病房的位置极好，月光一览无余，将整间病房照得亮亮堂堂，也一同照亮了床上的镜尘，他背对着沉舟，似乎已经睡熟了，一动不动。

沉舟刻意放轻了脚步，他悄然绕过镜尘的病床，向着自己的病床走去，待躺下以后，沉舟又不知怎么想的将脸转向了镜尘。他睡得很安静，脸颊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闪着光，就像是不久之前才哭过一般，未干的泪痕就这样留在了脸上。

他哭了？这个想法让沉舟不安，他辗转反侧，终于成功地将镜尘吵醒了。

镜尘睁开双眼，他似乎对沉舟的再次归来并不意外。

“吃过了吗？”镜尘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问，他的一头长发乱糟糟又软趴趴地垂在肩上，使他整个人多了一份慵懒随性的意味。

沉舟尴尬地坐了起来，下意识想要撒谎，但嘴却很诚实地说：“还没有。”

“那正好可以吃你晚上带回来的菜，病房里有微波炉，要吃吗？”镜尘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使它们尽可能看起来服帖一些，“正好我也饿了，要一起吗？”

沉舟一个翻身下了床，连连答应：“好。”

镜尘打开了床头的灯，不是很亮但对于吃饭来说确实足够了。他很安静地看着沉舟的背影，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并尝试将他与自己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重叠。

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他的父母一定都是身强力壮型的吧。不像自己的父母，他们都是体态纤弱的科研人员。自己当时真的是被那个又瘦又小的小不点给骗了，早知道这样就该给他更多的食物让他早点长高，也不至于让两人后来一直备受冷眼。

思考至此，镜尘竟微微地笑了起来，沉舟此时恰好回头，正巧与镜尘的这个笑容对上了，他的心猛然一跳，嘴上却干巴巴地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镜尘的笑容不减，声音很轻：“只是想起了我的弟弟而已，他对当时的我很好。”

沉舟有些意外：“你居然还有弟弟？他现在在哪？”

镜尘看着他的脸，笑容温柔：“他现在挺好的，不需要我也能好好地活着了。”

沉舟只当这是一个简短的可以随时结束的话题，因而没再问什么便从微波炉里取出了混作一团的菜并放在了镜尘的桌板上。

“咳，将就着吃吧，一个一个热太麻烦了，所以我就把它们混到了一起。”沉舟饿极，迅速扒了一大口饭。

镜尘吃的矜持且优雅，他其实并不饿，胃部还传来隐隐约约的不适感，不过能看着沉舟在他身边如此毫无戒备地吃着饭，他是感到安心的。

当沉舟吃过半饱以后，才发现镜尘居然已经放下了筷子，脸上没带什么表情地看向窗外。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沉舟不解。床头的灯光昏暗，照得镜尘的侧脸朦朦胧胧，并不真实一般。沉舟看着看着就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疼得哆嗦了一下，撞得桌板也晃悠了一下。

镜尘终于收回了赏景的视线，他抽出一张纸小心地擦拭着被菜汤弄脏的桌面，语气不似责备：“沉舟队长，你也小心一点。”

沉舟的耳尖发烫，低头只顾一味扒饭，过了好久才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嗯？”镜尘疑惑地皱眉，“没什么，只是在想我的家人而已。”

沉舟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又着实好奇：“那他们现在呢？”

“都已经不在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镜尘语气平静，并无哀伤之意。

“我其实也经常在想为什么他们不带我一起离开，让当时尚年幼的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无论发生了什么，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沉舟没有打断他，只是一直在猜测镜尘的经历。

但眼前的镜尘显然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似是哀愁地眯起了眼睛，目光落在沉舟的脸上，却像是在看遥远时空的他。

“算了，休息吧”沉舟硬邦邦地说，自己到底在烦什么？他不知道，这顿匆忙的晚餐已然结束，他将残羹冷炙丢到了垃圾桶里，与镜尘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镜尘微微叹气，还好，沉舟对自己的这些秘密并不排斥，如果有一天他能以平常心对待自己呢？这样哪怕他依旧还不认识自己，自己也不会像今天这般痛苦了。

待两人都洗漱完毕，分别躺在自己的病床后，沉舟背对着镜尘，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