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闻溪喋喋不休,他意图让状态不对劲的镜尘振奋起精神,他虽然在笑,但始终一言不发,眼神也有些飘飘忽忽。
“任务简直一个接着一个!明天要去处理边境怪物群,为什么总给我分配到那么远的地方呢?单是一来一回路上的时间都要将近一个星期啊!”闻溪夸张地哀嚎,“一想到这件事就好难过,整个人臭烘烘地去前线剿灭怪物真的很让人头疼啊。”
镜尘终于回拢了一些意识:“不能驻扎在那里吗?这一来一回确实很麻烦。”
闻溪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看着镜尘:“我不要,那里条件太糟糕了。而且我不要离你太远,我会不安的。况且沉舟他老是对你不利,这我更不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在基地了。”
被提到名字的沉舟并没有回应,他目光呆滞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菜,甚至都没有吃一口。
“啧啧啧,你这是怎么了?”闻溪摇头,他扶着沉舟的肩膀一通摇晃,“沉舟你醒醒啊,吃饭的时候拜托给我集中注意力。”
沉舟慢吞吞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后开口:“哦。”
“哦是什么意思?”闻溪甚是不理解,他很少见沉舟这副样子,就连当年沉舟是被从战场上抬出来的那阵子他也没有过这样的神情,“沉舟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听见了吗?”
沉舟继续若有所思点头:“嗯,知道。”
闻溪气绝,他再次看向镜尘,叹息:“就不该请他过来,镜尘你第一个月的津贴这就到手了吗?居然现在就请得起我们吃饭了。”
镜尘微笑道:“之前攒了不少钱,到基地以后就全换成基地的流通货币了。”
闻溪丢下沉舟,他向镜尘靠近了一些距离好奇地问:“镜尘,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感觉你很……神秘,也超出我预料的强。”
“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普通的文书整理工作而已,不过保密性很强。”镜尘说。
闻溪哦了一声点头,颇感兴趣地继续说:“怪不得你的气质如此让我着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对了镜尘,你喜欢什么诗歌文学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可以送你一些灾难前世界各国优秀诗文选集。”闻溪满怀憧憬地笑,“如果你喜欢其他的也行,我会送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不会像之前一样自以为是的。”
镜尘摇头:“您不必对我如此上心,我并不值得。”
“我说你值就值!”闻溪对此并不在意,他大口咽下盘子中的菜肴,“不要拒绝我好吗?当然我也没有现在就让你答复,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不会有这一天的。镜尘想,但他依旧微笑着说:“您值得更好的,如果您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话,您或许就不会这样看我了。”
“不会,我认准了你就是你。”闻溪定定地看他,“别这么干脆拒绝我好吗?我们可以试一试吗?”
但镜尘的反应强烈到出乎他的意料,他猛然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抱歉,我……我失陪一下,我……”镜尘撑着桌子,连胳膊都是颤颤巍巍的,在闻溪震惊的目光中跌跌撞撞跑向了洗手间。
“你……”闻溪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做了一个阻拦镜尘的动作,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手足无措,他就这样看着镜尘离开了席位,他甚至没有勇气追上去。
镜尘将自己关进了洗手间里,他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胃部一阵阵痉挛抽搐着痛,不一会冷汗就爬满了整个额头,沿着他的下颌线流进了脖子里,少许碎发软趴趴地贴在额角,更衬得他脸色纸一般的苍白透明。
“唔……”镜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无力再支撑着自己,就这样双腿一软跪倒在洗手间里,额头在倒下的时候不慎碰到了池壁,尖锐的瓷砖角划伤了他的额头,流出一串血珠,但镜尘已无暇去擦拭了,他挣扎了好几次都没办法顺利起身,一头长发披散在冰凉的瓷砖上,像一条墨色的河,逐渐将他沉溺。
至少不能在这里……镜尘费力地想着,他抖着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小袋药片,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他的手不听使唤一般地发着抖,过了好久才完成将药片塞到嘴里的这个动作。
镜尘闭上了眼睛,眼毛颤巍巍地抖动,他按压着自己的胸口,似乎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胃部传来的疼痛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但已经可以让他思考了。
闻溪,还有沉舟……都还在,要尽快回去,不能让他们起疑。镜尘勉强恢复了一些意识,他撑着自己艰难地站起身,只有扶着洗手池才堪堪稳住了身体。他看着镜子里像是刚从地下爬出来的鬼一样的自己,微蹙起了眉,他打开水龙头给自己洗了一把脸,已经不再流冷汗了,但额角却还在一直渗血,头发也并不那么整齐了。
绝望感就是在这一瞬裹住了镜尘,他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并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药片袋,拉开一个大口子将里面的药片尽数倒在了掌心里,就在他想要尽数吞下的时候,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
“镜尘?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闻溪焦急的声音,他“啪啪”拍着门,“你刚刚突然脸色非常差的离开了?你没事吧?你别锁门啊,你出来吧。你要是有事我就带你去看医生,你要是为我刚刚那句烦心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没事,只是在洗手间里滑了一跤而已。”镜尘拉开门微笑着开口。
闻溪目瞪口呆,手指着镜尘的额头颤声说:“你的头在流血,要不要紧?我陪你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吧……”
“不必了。”镜尘微微摇头,“很抱歉打扰了您的兴致,我想回去休息了,饭钱我已经付过了。”他向闻溪虚弱一笑,步伐略有些凌乱地离开了。
闻溪的手仍然傻愣愣地抬着,他想去扶一把镜尘,但看着镜尘的背影,他又开始恐慌了,眼中的镜尘仿佛逐渐幻化成为了一个浑身裂痕的瓷器,只要稍微一碰便会化作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坐席之中,沉舟的神色却已然清明。
“他走了。”沉舟说。
闻溪沉重地点头:“我知道,他……他好像不太舒服。”他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
“突然感觉我好对不起他,但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闻溪又继续补充。
沉舟沉思了半晌,他在回忆刚刚看见镜尘的那个场面,镜尘的脸上头一次没了那抹从容的淡然微笑,取而代之的是对于疼痛的隐忍,他的脚步略有些踉跄。在触及到他审视的目光时,镜尘低声且迅速地说了一句抱歉,而后匆匆离开。
“算了,走吧。”沉舟起身,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倦,“你明天还要早起,就不打扰你了。”
闻溪无可奈何地点头:“哎,这叫什么事?我都没办法安心走了。要不我还是留下来……也不好,毕竟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