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才落，就看见前面的活体宠物区里，展示屏占据了一整面墙，正在播放科普视频，活体蜗牛抖着两根触角，背着螺旋状的壳，拖着软绵绵大鼻涕一样的软身子，在一片碧绿的菜叶上蠕动。

蜗牛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亮晶晶黏糊糊的分泌物，蠕动到自认为满意的地方后，就停下来，张开嘴用它布满上万颗细密牙齿的舌头，撕碎叶片，吞进了嘴里。

这跟大白天见到鬼吃人有什么区别！

钟优优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身体抢先一步，“妈呀”地惊叫一声，转头就撞进了钟弈白的怀里。

钟弈白一把抱住了他，笑呵呵地：“就知道你肯定会怕，走吧。”

钟优优在钟弈白怀里回过神来，擦擦眼角，轻轻推开钟弈白：“我不怕。”

钟弈白瞧着他眼眶红红的：“都这样了，还不怕？”

钟优优小声嘟囔：“刚来就走，你买的门票就浪费了。”

钟弈白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钟优优，不知为何，他今天格外倔强——准确来说，是自从他中途离开，再回来，钟优优就变得奇奇怪怪的了。

钟弈白：“那好，我们多待一会，争取把门票钱挣回来。”

四周到处都是蜗牛，钟优优只好低着头看自己鞋尖：“嗯。”

钟弈白没忍住，抬手捧起了钟优优的脸，将他脸颊上的肉都挤到一块，嘴巴跟小金鱼一样嘟了起来。

钟弈白很笃定地说：“你有心事。”

小金鱼从钟弈白的手间溜走了，他转过头去，躲避似的朝着蜗牛壳工艺品展览区快步走去。

钟弈白不远不近地追在他后头：“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云柯贝聿殊跟你说了什么？”

钟优优头也不回：“没有，你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不关他们的事。”

钟弈白目光追随着钟优优头顶那撮，颓丧地耷拉下去的呆毛，忽而心念一动：“我身上那片叶子是你故意放的？”

钟优优的脚步顿住，他在一座蜗牛造型的微缩童话小屋前停下来，回头望向钟弈白。

钟优优身后，那只娇小的软体动物，背着一只沉重硕大的壳，壳里装着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展会分区的主持人这时拿着话筒，向在场的游客们讲蜗牛屋的童话故事。

“从前森林里有一只蜗牛，它是一只很特别的蜗牛，它没有壳。”

“它和它身边所有的同类都不一样，所以它没有朋友，其他的蜗牛都讨厌它，排斥它，这只蜗牛就伤心地缩在角落里独自生活。”

“直到有一天，它在森林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没有主人的壳，那个壳是那么漂亮，大小也很合适。”

“蜗牛欣喜若狂地在壳里安了家，它害怕壳会被人偷走，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壳，直到那只壳长进它的肉里和它融为一体。”

“但是那只壳自从到了蜗牛的身上后，就开始一天天长大，它在蜗牛的后背上越长越大，重重地压在蜗牛的身上，直到它再也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其实中间有很多次，蜗牛都可以放弃那只本不属于自己的壳，它就可以重获自由。可它没有，它爱它的壳，它舍不得，不管多重，壳嵌进肉里有多痛，都要背着它的壳，壳对它来说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后来，它就被它的壳活活压死了。”

现场的一名小朋友露出了一个夸张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十分震惊的表情，随后发表自己的见解：“这只蜗牛，好贪心哦，明明不是它的东西，硬是死抓着不放！”

小朋友的同伴附和：“贪心的蜗牛！”

钟优优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钟弈白的身上：“是的，我担心你一个人会有危险，就在你身上放了一片叶子。”

他已经快要到成熟期了，实力也比从前进步了一大截，可以灵活掌控自己全身的每一片叶子，就像钟弈白控制他的每一缕菌丝那样。

钟弈白苦笑一声，亏他来之前，还在家里火急火燎地大扫除，钟优优一早就在他身上装了监控，和蓝朔见面的事根本瞒不住。

钟优优站在距离他两步开外的地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见的人其实是我哥哥？”

“为什么，你不告诉他，我还活着？”

钟弈白向他迈进一步：“你看，没有任何人教过你，你却这么自然地，就叫他哥哥。”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是你哥，你也从来不叫我，就因为我不是你亲哥。”

钟优优：“你不要岔开话题。”

“我没有岔开话题，我说的是同一件事。”钟弈白一步步走向他，他个子比钟优优高太多，这样一本正经太有压迫感，钟优优不自觉地就往后退。

钟弈白的菌丝展开渗透，隔绝出一方只有他和钟优优的结界，将其他所有人所有嘈杂声都屏蔽在外，也杜绝了钟优优逃走的可能性。

钟优优的身体撞在半透明的菌墙上，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对他们视而不见。

钟弈白扣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回过身来面对自己：“你跟他是亲兄弟，所以十多年前，法律把你判给他而不是我。”

“你们之间是斩不断的血缘，可是我呢？我们之间仅靠瞬息万变的感情维系着。”

“我为什么不让你们相认？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见到你的亲哥，转头就会抛下我！”

钟弈白自认为，钟优优之所以喜欢他，不过是他对钟优优很好，这就是他仅有的优势。可他再好，又怎么能比得过人家的亲哥。

钟弈白的眼中有重雾般化不开的惊惶与哀伤，他垂下头去，忍痛般抽着冷气，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钟优优，你是我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