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优优:“因为什么呢?你的妈妈,还是,这里?”
钟弈白:“都有。”
他说完,抬手伸向自己的左眼,将黑色的美瞳摘下。
脱离眼球的瞳片黏在指尖,钟弈白望着那圆圆薄薄的一片,牙齿咯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球。
钟弈白说:“我的眼睛最初感染异常物孢子的时候,那是好痛苦好痛苦的一段时间……”
“孢子在我的眼睛里生长,吃掉了我的眼珠,我的眼眶里长出了一堆蘑菇。”
“蘑菇又不断地释放孢子,把我当成了活着的培养基,它们在我的身体里不停地长不停地长,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我疼得满床打滚,但医生根本救不了我。我被这东西生吃活啃成了骷髅,可我还活着,我就是死不了,我怎么都死不了……”
钟弈白声音带出了些哽咽的尾调,他缓了下情绪,眼泪扑簌簌地滚落:“我一直以为,我母亲和我弟弟,是我吸引来的异常物害死的……”
“我没想到,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钟弈白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明明将他感染后的所有痛苦都看在眼里,却扭头就把自己的小儿子也改造成了异常物。
他记忆里温柔善良的母亲,竟会是异常物融合实验的始作俑者。
是对力量的崇拜与渴望吗?
是像乔格一样,试图摸索出另一条对抗异常物的道路吗?
他母亲的结局,是力量的反噬也好,是为人类前途殉道也好,钟弈白永远都无法得到答案了。
他只是孤身一人,在害死亲人的内疚与自责中度过了整个少年时光。
他伏在方向盘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直抖动,钟优优用全身上下所有的藤蔓小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钟优优的脸贴在钟弈白的肩头,眼泪也吧嗒吧嗒地掉,他努力不让自己哭得很明显,轻声哼唱起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他想哄哄钟弈白,发现根本唱不下去,呜呜咽咽不成调子,最后就变成了,一边哭一边道歉:“呜呜呜呜对不起……我没有忍住……呜呜呜……”
钟弈白正掉着眼泪,钟优优在旁边来了这么一出,他瞬间破涕为笑,可他眼泪并没有收回去,他实在不想就这样抬起头来,就悄悄探出菌丝,揉乱了钟优优的头发。
默琳其实早出来了,只是她远远望见车里两人抱作一团,便自觉地没有靠近车子。
与默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钟无释。
钟弈白和钟优优缓了好一会,才终于收敛起自自己己的情绪,钟弈白捧着钟优优的脸,抹掉他腮边的眼泪,朝他唇上亲了一口。
两个人一转头,双双被对面倒挂在树上,不知道偷窥了多久的大鱼吓了一跳。
被车里二人发现的那一刹那,钟无释嗖地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要走。
钟弈白追出车去,叫住他:“钟无释!”
钟无释回过头来望着他,四目相对,钟弈白发觉,他们这对双胞胎,真的是越长越不像了。
钟弈白走近他:“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大哥。”
钟无释无动于衷地望着他,没有回答,钟弈白仔细回想,好像在所有自己见到他的场景里,他都没有说过话。
钟弈白朝他伸出手:“你愿意跟我回去吗?还是,你要继续留在这里?”
钟无释不答应,也不拒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钟弈白,整个人好像没有任何情绪。
钟弈白怀疑地问:“你不会说话了吗?你回答我。”
钟优优也下了车,来到钟弈白的身后:“他会说话,但是很少说,据说除了老板,没人能和他正常沟通。”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不觉得自己是人,他认为自己是一条鱼。”
鱼的记忆力不好,鱼不讲骨肉亲情,鱼不会眨眼,鱼也没有表情。
鱼只会呆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用他认为最舒适的姿势,观察他感兴趣的目标。
比如刚才,他兴致勃勃地倒挂在那,看钟弈白和钟优优亲嘴。
现在他们不亲了,鱼对钟弈白叽里咕噜的质问不感兴趣,于是他打算离开这里。
钟弈白对他说:“那你回去吧。”
鱼转身就走了。
鱼走出去了好几百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钟弈白和钟优优默琳他们三个还站在那里。
真的不继续亲了吗?
鱼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