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弈白的父母、双胞胎弟弟接连罹难。
他被送去福利院,随后每家福利院都遭遇异常物袭击;被其他家庭收养,养父母家破人亡。
他是灾祸的源头,不幸的开端。
他自弃自厌尝试过无数方式自我了断,但是他死不了。
哪怕他躺在轨道上,任凭飞驰而过的列车碾碎他的骨骼筋肉,烂成一摊血糊糊,都依旧会蠕动着,从猩红的骨髓里、黏腻的血浆里、破碎的内脏里萌发出白色的菌丝,结出孢子,一点一点聚集成细胞肌群五官皮肤……
日升月落几个来回,又是一副崭新的躯体,无病无伤。
他眼睛里的菌菇早已扩散强大融血透骨,并且绝不肯放弃这个完美契合的宿主容器。
后来,又一次自杀失败的钟弈白被一名叫做蓝仕铭的男人捡到并带回了家。
蓝仕铭,初代异常调查局分区队长,四级A等玩家,蓝朔蓝粹是他的两个儿子。
玩家内部也分等级,靠收容异常物提升实力进阶,最高是五级。
蓝仕铭已经是接近顶层的厉害玩家了。
所以钟弈白终于过上了一段短暂的平静生活。
钟弈白在蓝家时,和蓝朔关系一般。
蓝仕铭对所有人隐瞒了钟弈白的情况,再加上钟弈白从玩家信息资料面板端查看属于普通NPC,与菌类的奇妙共生并未改变他的面板属性。
蓝朔的母亲也是一名三级玩家,在他们玩家的圈子里,子女可以继承上一代的玩家系统,因此蓝朔这个玩家二代从生下来就注定是玩家。
他理所当然看不上钟弈白。
可是蓝粹不一样,蓝粹才七岁,笑起来总是缺两颗牙齿,他脑袋里没有玩家NPC怪物的概念,他喜欢这个新来的大哥哥,于是他就天天去找他玩。
他追在钟弈白这个阴郁沉默的小小少年身后,像条可爱的小尾巴,赶也赶不走。
那段明媚的时光只维持了短短一年,蓝仕铭蓝夫人双双殉职。
蓝朔终于知晓了钟弈白之前那些福利院和养父母的经历,失去双亲的少年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向了他,哪怕其实这次和他无关。
他先是无视蓝仕铭遗嘱,将钟弈白逐出蓝家,又强硬地切断了钟弈白与蓝粹之间的联系。
所有电话、短信、寄出的信件全部被蓝朔截获。
十二岁的蓝朔歇斯底里地对着钟弈白咆哮:“你放过我弟弟放过我们家吧好不好!你究竟还要害死多少人?!”
钟弈白沉默地挂断了电话,从此再不联络。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钟弈白的噩梦又添了一截:被他吸引来的怪物将蓝粹撕碎。
钟弈白一边躲得远远的,一边近乎着魔般抓住每个能够许愿的机会,向命运恳求着,让他没有血缘的弟弟平安长大。
如是一年又一年,十一载光阴流水般淌过,钟弈白终于成长壮大,在人类与怪物的身份之间找到了某种平衡,他竭尽全力,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普通的履历,普通的身份,在一家普通的中型计算机公司里,做一名普通的职员,领着一份普普通通的薪水。
终于在某个普通的夏日午后,他和蓝朔重逢了。
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天各一方的另一处,蓝朔已经长成了天之骄子的精英模样。
形似改良版军装的纯黑色异调局制服,穿在蓝朔身上高傲矜贵英姿飒爽。
他迅速结束战斗,有条不紊地指挥现场调度,一回头,愣住,两秒钟后,他认出了钟弈白。
其实在那个瞬间里,蓝朔的表情是有点古怪的,包括他后续对钟弈白礼貌的态度,都是无比的反常。
但是钟弈白忽略了,他表面上冷静又沉着,但其实已经被即将要与蓝粹见面的预想冲昏了头脑。
他欢喜得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在去异调局的路上,一遍遍猜想:
蓝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和蓝朔长得像不像?有多高?性格还跟小时候一样吗?在哪里念书?蓝朔年纪轻轻就那么出息,蓝粹肯定也不会差,蓝朔会把他照顾得很好吧?如果他们见面,他是不是还能认出自己?……
十多年间的所有期待,眼见着就要落地成真。
钟弈白去往蓝朔办公室,脚步都是轻快生风的。
他难得能跟蓝朔如此平和地寒暄,好一番体面的铺垫过后,钟弈白才终于小心翼翼地问起:“蓝粹他还好吗?”
蓝朔沉默了。
气氛中透出一丝不祥,钟弈白假装没有感知到,追问:“蓝粹他,现在怎么样?”
蓝朔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空洞无物:“蓝粹高一暑假参加夏令营,大巴车在山路上失控,冲下了围栏……”
愉快的空气霎时间凝滞粘稠了起来,其中的氧气像被迅速地抽干,钟弈白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呼吸。
他不死心地吊着口气:“那蓝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