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厉骁,拜见官家。”
舱房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拉扯在木壁上。
赵构没有说话,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看着面前躬身不起的青年,眼底闪过杀机,但转瞬,这缕杀机便被自嘲与震动取代。
厉骁这一声“官家”,显然早已看穿他的身份。
“官家若有心开疆拓土、兴旺华夏,厉骁愿以此身为前驱,倾尽毕生所学,为官家劈波斩浪,万死不辞!”
他微直起上身,目光灼灼地直视赵构,
“厉骁熟知后世历史。大明十六帝,各有千秋,但若论及隐忍布局、权谋调度,以及对这天下大势的隐忍掌控……恕草民直言,大明许多皇帝,都不及您!有您在,大明有救,华夏有救!”
“轰”的一声,赵构只觉得脑海仿佛有雷霆炸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烫得他浑身颤抖。
不及朕?大明那些刚烈天子、守成之君,竟然不及他这个曾经被金兵追得搜海逃亡的宋高宗?
“世人多愚昧,只道宋廷偏安,可草民知道,您曾以一己之身,撑起华夏半壁江山,延续华夏命脉。前世之憾,非您之罪,实乃草原盛世,大宋先天不足,无马无险,势不如人。”
厉骁这句“撑起半壁江山,延续华夏命脉”,如同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赵构背负了数百年的屈辱与自责。
他重活一世,起初的目的其实庸俗而现实——他只想搞钱,想充盈国库,想改变大明如今这风雨飘摇、随时可能重演“土木堡之变”的现状。
他只想保住自己的皇位,保住大明江山,让自己能安稳地当个太平皇帝。
可此时此刻,看着站在面前、对他寄予厚望的厉骁,听着那句“兴旺华夏”,赵构的胸膛剧烈起伏,一颗尘封已久的心,竟疯狂地擂动起来。
只是,他还有些担心,
“可朕……杀了鹏举……”
这一声呢喃,却像耗尽了赵构浑身力气。
舱房里刚刚燃起的热血,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赵构面色惨白,死死盯着厉骁。
那是他背负了数百年、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耻辱柱。
世人皆骂秦桧,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若无他默许,秦桧怎敢杀岳飞?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心魔,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梦魇。
厉骁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这位在大明重生的宋高宗,看懂对方眼底的虚弱与愧疚。
“我知道。后世史书上,您的名字与秦桧并列。西湖边上,秦桧的铁像跪了数百年,受尽万世唾骂。而您,也背了数百年昏君之名。”
赵构身子晃了晃,自嘲地闭上了眼睛。
“但草民也知道,”厉骁话锋一转,
“那是赵宋王朝的悲剧。自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起,赵宋一朝,骨子里便刻着对武将的提防与猜忌。更何况,靖康难后、北宋灭亡的那几年,中原大地宗室被掳、百官星散,基本处于无朝廷、无中枢的无主乱局。”
“整个赵氏皇族,只有您赵九一个人单枪匹马逃了出来,在废墟里重建山河。那时候,手握重兵的各路武将大都在冷眼旁观,看您能不能守住,看您这个‘泥马渡江’的皇帝能撑几天。”
“那时候,您手下能战的武将,满打满算也只有韩世忠、张俊、岳飞、刘光世、杨沂中几人。而徽钦二帝留下的文臣百官早已全军覆没。”
“打仗打的是饷银,是粮草,没有供给,寸步难行。您只能在废墟里白手起家,一边防着骄兵悍将,一边艰难搭建文治班底,去筹措粮饷,撑起前方一应军事支应。”
“他们之中,多的是不听皇命、拥兵自重之人,若非如此,又怎会有后来的‘苗刘兵变’,逼得您险些丢了皇位,甚至……断了子嗣……”
听到“断了子嗣”四字,赵构的身子猛地一僵,藏在袖中的双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那是他一生最深、最屈辱的隐痛,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疼得他几欲窒息。
抬眼看去,却见厉骁眼里没有嘲弄,只有深深叹息……
“后人只骂您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骂您称臣纳贡,可他们有谁看过当时南宋的账本?”厉骁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
“大宋的岁入,八成填了军费!江南百姓为了供养前线数十万大军,已经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各地民变四起。再打下去,不用金人南下,大宋的国库就率先崩溃,江南马上会被内乱反噬!”
赵构浑身剧烈一震,眼眶瞬间通红。
几百年了!终于有一个人,揭开了他那张名为“昏君”的面具,看到了他当年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和堆积如山的催饷折子时,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
“您怕泥马渡江的惨剧重演,怕徽钦二帝归国夺位,更怕武将拥兵自重,重演黄袍加身……”厉骁声音放缓,
“在那个随时会倾覆的乱局里,您为了让大宋有一口喘息的机会,选择了一个最冷血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