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笼罩着烟波浩渺的西湖。
湖面上,一艘巨大的画舫静静停泊。那画舫通体由紫檀木雕琢,上下三层,张灯结彩,在雨雾中宛如一只蛰伏的黄金巨兽。
这便是名震江南的“烟雨舫”,亦是织造局掌印太监冯同的销金窟。
一只不起眼的小舟穿过雨幕,缓缓靠向画舫。
“少帮主,织造局的人防备极严,甲板上全是带刀侍卫。”小六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中满是戒备。
厉骁负手立在舟头,任由细雨打湿额前的碎发,倒是镇定,
“既来之,则安之。上船。”
周三紧跟其后,目光在画舫四周扫过。看似松散的歌舞升平之下,暗哨密布,且太阳穴个个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三人方一登船,便被几名神色冷酷的黑衣侍卫拦下。
“见冯公公,不得携带兵刃。”魏成冷冰冰地开口,目光在厉骁腰间的佩刀上打转。
小六登时大怒:“放肆!我漕帮少帮主出行,岂有解刀之理?”
“无妨。”厉骁神色自若,解下腰间佩刀,随手递了过去。
见少帮主如此,周三也顺从地解下佩刀。但在弯腰递刀的瞬间,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内轻轻一抹,几枚淬毒的梅花针已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的指缝。
直起身时,周三装作整理衣冠,微微抬头望向岸边。烟雨迷蒙的码头上,一个身披蓑衣正在系缆绳的船工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是锦衣卫袁彬。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息便分,袁彬对他微微点了个头,随即将斗笠压低,重新隐入雨雾中。
厉骁此时正与魏成交涉,并未察觉这一幕。他更不知道,今日这西湖之上,除了冯同带来的高手,四周暗处早已布满了袁彬带来的锦衣卫暗哨,将整艘画舫外围团团包围。
……
画舫二楼,内舱。
这里温暖如春,燃着名贵的龙涎香。
主位上,一个身着大红蟒袍、面色惨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斜靠在软榻上。
他手中端着一只夜光杯,身旁围着几个娇艳欲滴的歌姬,正娇笑着喂他吃葡萄。
“漕帮少帮主厉骁,见过冯公公。”厉骁步入内舱,微微拱手。
冯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葡萄,这才挥了挥手,示意歌姬们退下。
“厉少帮主,咱家等了你很久啊。”
“听厉老帮主病了,漕帮如今是你当家。可咱家怎么听说,最近运河上的税银,收得是越来越不顺手了?”
“公公明鉴。”厉骁自顾自地撩袍坐下,神色平静,
“并非漕帮不尽力,而是织造局今年要的‘翻倍’。运河上的客商也是人,逼急了,是要掀船的。”
“掀船?”冯同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案,
“在这江南,除了皇上,还没人敢掀咱家的船!厉骁,咱家明人不说暗话。厉苍山这些年私底下记了一本账吧?记录着漕帮历年来进贡给织造局,和运河沿线大小官员的每一笔银子。”
冯同的身子微微前倾,双眼微眯,
“把那本私账交出来。只要账本到了咱家手里,今年的税银,咱家做主免你漕帮一成。否则……”
“这运河的码头,织造局随时可以派兵封了。没了这碗饭,你漕帮几万帮众,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小六的手已经按在了空无一物的腰间,周三也暗自调动了真气。
厉骁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不紧不慢:
“封了码头?冯公公真是好大的气魄。只是不知,若这运河断了半个月,北方六省的漕粮运不过去,京城断了粮,皇上怪罪下来,公公这颗脑袋,够不够抵罪?”
冯同脸色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