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驿馆,深夜。
周忱的房间里,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地上、桌上、床榻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从江南各府紧急调来的钱粮账册。
废弃的纸团揉得漫天都是,墨汁溅在桌案上,早已干涸成一片片发黑的污渍。
周忱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他官帽歪斜,青色官服褶皱不堪,乱糟糟的胡须支棱着,双眼布满血丝。
“不对……还是不对!”
周忱嘶哑着嗓子,一把推开算盘,死死盯着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
他在推演“见银不见米”的落地可能。收银不收粮,县衙无斛可踢,“淋尖踢斛”等小吏盘剥的恶疾确实能不药而愈。可这账,根本算不通!
纸上列着两行刺眼的数字:左边,是江南百姓每年折银纳税的数百万两巨额。右边,则是江南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总额——不及税额的三分之一。
“大明根本没有这么多银子!”周忱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若是强行推行,百姓为了换银纳税,只能贱卖口粮,而银子都在江南大户手里,这无异于逼着百姓被大户喝干血肉,最后起义造反。
大明的内部,是一盘死棋。
除非……
“开海!生路在海上!”
周忱脑海中轰然一震,积压多日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冲散。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灯芯剧烈摇晃。
大明不产银,但江南的生丝、棉布、瓷器,在海外皆是万国争抢!
“一招开海,竟将税制、民生、商贸、国库全部盘活了……”
“非开海不能解大明之困!非开海不能行新政之法!”
怪不得皇上要开海,此时的周忱,着实对赵构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传言不可信!朝野暗地里都说皇上轻信宦官,纵容内臣插手钱粮军备是昏庸之举,如今看来,全是愚夫之见。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伺?
想到这里,周忱的心热切地跳动起来。
他先前推行“平米法”,早已把地方豪绅与朝中权贵得罪了个干净,仕途之路几乎被生生掐断。
他原本投效“兴利司”,一是为了破钱粮死局,二也是为了给自己找条退路。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死心塌地——这哪里是一条退路?这分明是皇上赐予他的通天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