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万川多喝了几杯,话开了头,也放开了,指了指北边,小声叹道,
“至于北方互市,那就更是个无底洞了。我大明的丝绸、茶叶送去关外,运资本就高昂,沿途关卡还要层层盘剥。更不用说九边将领吃空饷、吃拿卡要。”
“一匹上好杭州绸,运到边境,光是打点各路神仙的银子就占了五成。如此重税,关外之人买不起,商贾赚不到,最后全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沈兄,这商路,早就被他们堵死了。”
“那依陆先生之见,此局何解?”赵构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已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陆万川深吸了一口气,凭栏远眺,沉声道,
“唯有‘开海’二字。不仅要开,还要由朝廷出面,堂堂正正地开!设立市舶司,统一征收商税。如此,朝廷可得巨额饷银,以解北方军饷之急。百姓有了生路,倭患自然不攻自破。”
“若能再以水师护航,清剿海盗,我大明的丝绸茶叶便可直达南洋、西洋,换回真金白银。到那时,不仅是陆某的生意能做大,大明的国库,也绝不会像如今这般捉襟见肘。”
听完这番话,赵构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动。
妙极!此人不仅看穿了海禁的弊端,连“以商养兵”、“以税治倭”的策略都想到了。这等战略眼光,朝堂上那些只知读圣贤书、天天高喊“祖制不可违”的言官御史,连给此人提鞋都不配!
他心中原本只有五分拉拢之意,此刻已变成了十分。
赵构压下心中的波澜,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先生真乃旷世奇才,这番宏论,令沈某茅塞顿开。今日能结识先生,实乃沈某之幸。若是不嫌弃,改日沈某定当登门拜访,去先生在杭州的铺子里坐坐。”
陆万川见对方听得认真,只当是遇到了意气相投的行商同道,当即长袖一拂,拱手笑道,
“沈兄若肯赏光,在下定当扫榻以待,用最上等的紫笋茶招待二位。”
三人又闲聊了些江南风物,直到酒罢,方才作别。
待走出酒楼,避开街市喧嚣,早已在楼下等候的朱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查得如何?”
朱骥紧跟在后,压低声音答道:“回公子此人所言非虚,底细倒还算干净。”
“这陆万川是湖州人,陆家祖上世代经商,在当地也算有些家财,好不容易才盼着出了他这么一个读书人。宣德八年,他进京赶考,文章本是极好的,却被当时的主考官压下,将他的卷子换给了。陆万川求告无门,心灰意冷之下便绝了仕途之念,回乡继承了祖业。”
“陆家生意做得如何?”
“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陆家在湖州顾渚山占了半边山头,拥有上百亩上好的茶园,产的皆是贡茶品质的紫笋茶。在杭州府,他们则有三家极大的绸缎庄,在苏州还置办了自家的染坊与织造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