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府的海腥味尚未在海风中散尽，三艘快船已顺着浙东运河，悄无声息地划入了绍兴府境内。

船舱内，香炉里的沉香烟气袅袅。赵构坐在窗边，看着两岸景色。手里把玩着那枚“绍兴元宝”。

绍兴，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方，绍兴府这名字还是他亲赐的，这是南宋时期的陪都，他曾在这里住过一年零八个月之久。

“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赵构指尖摩挲着铜钱上凸起的字迹，当年他在这里改元，想的是‘复兴’，可最后留给后人的，却只有‘偏安’二字。

快船划破平静的河面，两岸的景致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正统十五年的绍兴城，依旧维持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八字桥下，洗衣的妇人挥动着木槌，清脆的响声在水面上激起涟漪，沿街的酒垆飘出阵阵酒香，那是闻名遐迩的女儿红。

快船在府山脚下的码头靠了岸。赵构独自拾级而上。

当年的行宫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与元代的战火中化为齑粉。如今矗立在原址上的，是规制肃穆的绍兴府署。

朱红的墙皮有些剥落，赵构驻足在府衙大门前，目光深邃。

“朕记得……”他声音极轻，

“这里是寝殿的暖阁。冬日里，朕最爱在此听雨。”

登上越王台，绍兴城在眼底一览无余。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赵构扶着斑驳的石栏，指甲深深抠入缝隙中。

望海亭春风凛冽，卷起他宽大的袍袖。他扶着斑驳石栏，极目远眺，绍兴城的粉墙黛瓦在烟雨中模糊成一片。

“绍兴……绍兴……”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张辅和徐承宗都留在宁波府处理水师事宜。

跟着他的是怀恩和朱骥，在他们眼中，到了绍兴的皇上怎么有点……不同了。

那身上淡淡的悲哀，挥之不去。

却见赵构已步出望海亭，

“走吧，去宋六陵。”

……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节奏单调的回响。从府山到宝山的路并不算远，但在赵构眼中，这条路仿佛走了三百年。

越往山里走，草木便越发荒凉。虽是大明江山，但南宋的皇陵在元代曾遭过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即便入明后朱元璋曾下诏修缮，但那透进骨子里的凋零，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爷，前面就是了。”怀恩低声提醒。

赵构下了马车，朱骥已着人在前面拨开半人高的枯草，怀恩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掩映在松柏间的石群。

走了好一阵子，赵构停在一尊断了头的石象生前，手掌颤抖着抚过粗糙的石料，浮起一抹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