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水客栈。
细雨敲打着窗外的乌篷船,发出绵密的沙沙声。
内阁首辅曹鼐、户部尚书王佐、英国公张辅,大明朝廷文武两班的三位顶梁柱,此刻正身着常服,神色凝重地端坐在客座之上。
沉默良久,曹鼐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僵局,
“爷,臣等今日秘密离京赴此,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要设‘兴利司’,臣等是极度反感的。朝廷与民争利,乃是取乱之道,重商贾而轻农桑,更非圣君所为。”
说到此处,曹鼐顿了顿,苦笑道,
“但于廷益那番话,犹如当头棒喝,打醒了臣等。大明国库空虚,九边军饷告急,而士绅却尾大不掉,这确实是个死局。”
“哦,他说什么了?”
赵构饶有兴致,想听听于谦给这三个老顽固说了什么。
曹鼐苦笑了一声,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从袖中颤抖着伸出几根手指。
“于廷益没有同臣等讲什么大是大非的道理,他只给臣等算了一笔账。”
“他说,‘太祖开国时,天下田亩皆纳粮。可如今呢?江南膏腴之地,七成的良田借着投献、优免的名义,挂在士绅名下,不用交一粒皇粮、一文赋税!朝廷的重担,全压在剩下那三成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身上!’”
“‘大明没钱,九边没钱,可天下的财富并没凭空消失!钱全在富绅的地窖里发霉,在他们走私盐茶的账本上!’”
说到这里,曹鼐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于廷益指着臣等的鼻子问,‘如今国库空得都能跑马,九边要军饷,灾民要赈济,民乱要平定,要搞钱,去哪搞?向穷苦百姓加派征收?那是逼着百姓造反!大明不用等瓦剌打进来,自己就先被揭竿而起的流民踏平了!’”
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
曹鼐闭上双眼,流下两行浊泪,
“陛下,于廷益字字见血,这大明,已经是头重脚轻的将死之局,不刮骨疗毒,大家只能一起死。臣等今日来,就是想亲耳听听,您这步险棋,到底打算怎么下?臣等……愿为陛下马前卒!”
王佐和张辅也眼中含泪,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赵构。
面对三人的疑虑,赵构并不急着长篇大论去讲治国之理。他直接从茶桌的抽屉中拿出两样东西,“当啷”一声扔在了紫檀木桌上。
半截折断的精钢透甲箭。
一小包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色颗粒粉末。
“讲道理之前,三位爱卿先看看这个。”赵构声音转冷。
张辅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帅,目光一触及那半截箭矢,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箭矢,手指在箭簇的血槽上细细摩挲,又捻起一点那黑色的颗粒粉末放在鼻尖一嗅。
“这……这是神机营和精锐卫所才配发的制式军弩!这火药……是严格按照军中秘方配比的颗粒火药!”
张辅猛地抬起头,忍不住骇然地问,
“爷,这些军中严管的军械,怎么会出现在平江府?!”
“问得好。”赵构冷笑一声,
“这帮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倒卖大明军火,武装海盗,玩了一出‘养寇自重’的好戏!他们用大明的刀剑火器,杀大明的百姓,利用朝廷海禁,好让他们独吞走私的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