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秦淮河上灯火迷离。
一艘通体漆黑、唯有檐角挂着暗红灯笼的画舫,正悄无声息地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画舫外表低调,内里却极尽奢华。
舱内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案头上燃着千金难求的龙涎香。
会昌伯孙继宗坐在客位,正小心翼翼地执起酒壶,为首座的一人斟酒。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色白净,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料子是极罕见的缂丝,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流转着暗光。
一双手生得细皮嫩肉,左手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碧绿欲滴的翡翠扳指,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润如羊脂的白玉念珠。
此人正是随驾南下的大太监——曹吉祥。
“曹公,这杯酒,下官敬您。”孙继宗挤出个笑脸。
曹吉祥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并未接杯,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
“孙伯爷,这南京城的酒,咱家喝了三个月,倒是越喝越没滋味了。”
孙继宗心头一跳,连忙赔笑:“公公那是操劳圣事,忧思过度。”
曹吉祥冷哼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
自土木堡之后,他统兵太监的兵权被上收了。
知道不得圣心,回京之后,还真是收敛低调了一段时间。
没成想皇帝南下,又叫上了他,可把他给乐坏了,以为自己又可以了。
只是后来收到消息,洗白的三船货都不见了,怎么查都查不到,曹秉坤的尸体个把月前在江里被发现,又让他莫名不安。
难道是水匪干的?又不见东西流出来销赃……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命人对着清单,用赝品先补上。
没了这么些银子,心中愈发不忿。
这三个月,他在南京可没闲着。先是去了他那当南京守备副手的干儿子府上坐镇,随后又借着“代圣上巡狩”的名头,把南京城周边的富庶州县走了一圈。
孝敬银子收了十几万两,古玩字画堆满了两个库房,可曹吉祥依旧没底,他迫切想寻样东西讨好朱祁镇,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可以到圣前说上话。
圣上雅好书画,眼光极高,寻常的黄白之物根本入不了眼。
曹吉祥收来的那些所谓“名家真迹”,在圣上眼里怕是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若等圣上到了南京,他还拿不出一件能让龙颜大悦的“稀罕物”……
“公公是在为献礼的事发愁?”孙继宗察言观色,压低了声音。
曹吉祥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阴测测地道,
“孙伯爷既然看出来了,可有良策?别拿那些俗物来糊弄咱家。”
孙继宗长叹一声,放下酒杯,一脸苦涩,
“实不相瞒,下官本寻得了一件绝世珍宝,原想着请来献给公公,好让公公在圣驾前露个大脸。可谁曾想……在这南京城,竟有人不给公公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