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除夕,是在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拉开序幕的。
大雪掩盖了秦淮河畔的脂粉气,也掩盖了龙江厂那口枯井里渗出的陈年暗影。
红色的灯笼挂满了街巷,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像是一串串燃着的火苗。
赵构难得地换下了一身素净的青衫,穿上了一件玄色暗纹的狐裘。他站在徐府别院的廊下,看着樊忠和几个小厮在那儿笨拙地贴着春联,嘴角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大哥!沈大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徐永宁穿着一身大红的长袍,炮仗一般冲进了院子,手里还拎着两壶用红绳系着的金陵春,“我爹和我大哥忙着祭祖,我趁乱溜出来了!走,带您去个好地方!”
最近二人混熟了,沈爷也就成了沈大哥。
赵构看着这个少年,心中原本紧绷的那根弦,竟莫名地松了。
在大明这盘波谲云诡的棋局上,徐承宗是老辣的棋手,周忱是沉稳的过河卒,唯独这个徐永宁,是不经意间落入棋盘的亮色。
“今日是除夕,你不在家守岁,跑来找我做什么?”赵构伸手接过一壶酒,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心头却有一丝暖意。
“守岁有什么意思?那些老古板除了念叨祖宗功德,就是算计来年的田产。”
徐永宁大大咧咧地勾住赵构的肩膀——全天下敢这么搂着这位“东家”的,怕也只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魏国公小公子了,
“今天夫子庙那边有灯会,还有南边过来的杂耍,热闹得紧!咱们去沾沾喜气。”
赵构略一沉吟,点头道:“好,便去沾沾喜气。”
走在金陵的街头,赵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看”过这个世界了。
在北边,他是被皇宫“囚禁”的帝王,在南边,他是翻云覆雨的“东家”。
而此刻,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耳边是小贩的吆喝声,鼻尖是烤红薯和胡椒饼的香气,他觉得自己终于从神龛上走下来,落回了人间。
“沈大哥,你看那个!”徐永宁兴奋地指着一个捏面人的摊子,“那个捏得像不像你?清冷冷的,像个不食人间的神仙。”
赵构看着那面人,摇头失笑:“神仙有什么好?神仙没这胡椒饼好吃。”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块热腾腾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