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秦淮河的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忱盯着赵构，紧紧抓住酒杯。

“东家”。在大明朝，能让锦衣卫心甘情愿效力，能把一个三品巡抚称为“账房”的东家，除了紫禁城里那位，还能有谁？

几年前，周忱曾在京中远远见过圣驾，只记得那年的圣上，是大明朝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他被王振等宦官簇拥着，坐在金銮殿上，眉宇间满是傲气。

眼前这年轻人，应该是圣上派出来的钦差，这通身的气派……

周忱在脑子里快速排查了一遍，姓沈，这么年轻出色的世家子弟，京城和南直隶都好像没有啊……

“沈公子……”周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绪，声音沙哑，“你说大明的账本烂了，本官不否认。苏松赋税甲天下，可百姓手里的余粮，远不如当年的两宋。这账，不是本官算不明白，而是这算盘珠子，被人灌了铅，拨不动！”

“拨不动？”

赵构轻笑一声，将最后一块鸭骨头随手丢进白瓷碟里。他接过怀恩递来的手帕，一根根擦拭着手指。

“周大人，沈某在北边时，听闻你为了推行‘平米法’，在苏州府衙门前摆了三天的算盘。那些豪强地主说你这是‘与民争利’，朝中言官骂你‘苛政猛于虎’。可沈某看到的，却是你周大人在刀尖上跳舞，想从那些吃人的老虎嘴里，抠出几粒米来填国库的窟窿。”

赵构站起身，缓缓走到周忱面前。他比周忱高出半个头，阴影投射下来，让这位老巡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但你错了。”赵构的声音骤然变冷，“你以为是在救火，其实是在抱薪救火。大明的账，烂不在赋税多寡，而是在‘分配’二字。你在这儿算计着每亩加几合几勺，那些豪强却在算计着怎么把你的算盘拆了当柴烧。”

周忱猛地抬头，满眼惊骇：“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构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随手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