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一直身体不太好,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她不会陪我很久的心理准备。”盛夏至说,“她能陪我到二十岁,我已经很庆幸了。”
“所以是生病走的?”
“嗯,癌症。”盛夏至点点头,“我高二时确诊的,一直用药吊着。九叔一直以为我是为了醒狮才不打算读大学的,其实我那时候想的很简单……我只是想留在家里,多陪她一些日子。”
“既然这样,后来怎么又去上大学了?”
盛夏至笑了笑:“这是她的遗愿啊,我怎么能不满足?况且我的学校就在桃江区,开摩托五十分钟就到家了。”
沈威拍拍盛夏至的肩膀,安抚地轻捏了两下。
“我真不难受。我妈走得挺安详,最后那几天我也一直陪在身边,没什么遗憾的。”盛夏至从手机相册里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沈威,“你看,她临终前我们还拍了张合照呢。”
照片中的女子戴着毛线帽,瘦骨嶙峋,笑容却灿烂夺目。她眉目蕴着英气,疾病压垮了她的身体,却没有让她精神萎靡。
看着照片,沈威这才发现盛夏至的长相是随了母亲。
“你长得跟你妈妈挺像的。”
“幸好长得像她,我才不想像盛清鹤呢。”
沈威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沉默地卷着吹风机的线。
盛夏至看穿了他的心思,促狭道:“想问我为什么总直呼盛清鹤的名字?还是想问我对他和我妈的态度怎么差这么多?”
沈威手上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因为盛清鹤不配当我爹。”盛夏至眼神复杂,“他出车祸死了,这是报应。”
沈威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作评。
盛夏至沉下声音:“我妈癌症在医院住了好几年,他只去过一次。”
“啊?”沈威有些不解,“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他向来心狠,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提及盛清鹤,盛夏至情绪明显沉了许多,“开狮馆的老板,多数都不愿让自家孩子干这一行,因为练童子功太苦了……应该说,体育竞技就没有不苦的。都说天道酬勤,可这行光靠勤奋很难出头,要是没天赋,退役后连温饱都混不上。”
沈威叹了口气,他之前在黑市找工作时,确实见过许多籍籍无名的退役运动员在那里堕落度日。
“盛清鹤从小操练我,我不恨他,反而很感激他把我带进这个领域。”盛夏至接着说,“但我无法接受,他为了所谓的事业,把我妈孤零零丢在医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连我妈走的那天,身边也只有我和阿邦两个人。”
说到这里,盛夏至眼眶泛红。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眼泪却夺眶而出:“这还不是全部呢,连我妈的葬礼都是我和九叔一起操办的。盛清鹤作为丈夫,只在出殡当天走了个过场,还是等盖了棺才出现的。”
沈威放下缠好线的吹风机,把手掌搭在盛夏至头上:“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盛夏至吸吸鼻子,胡乱擦了把脸,“所以我特别不喜欢听九叔在我面前一口一个‘老爷’地叫。他总坚持着他的老一套,觉得父子血浓于水斩不断……但是他不知道的是,盛清鹤出车祸死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真的开心吗?”沈威用手轻轻揉着盛夏至的后脑勺。
如果真的开心,何必死守着夏至狮馆呢?
如果真的开心,床头上的合照,又有什么理由摆在那里呢?
“我说开心就是开心!不准反驳!”盛夏至抹掉眼角的泪,抓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力道却是软绵绵的。
沈威顺手接住枕头垫回原位,无奈道:“知道了。”
盛夏至看着他不作反驳的模样,反倒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刚才借题发挥的别扭劲散了大半。他胡乱抓了两下被吹得蓬松的头发,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刷牙洗脸去,看你也挺累了,早点睡吧。”沈威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想动。”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再不起来,我就连人带被子一起扛进卫生间。”
盛夏至猛地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瞪沈威一眼:“烦死了,比九叔还爱念叨。”
等他洗漱完出来,沈威已经关了主灯,床头一灯如豆。
“明天几点起?”盛夏至直接倒在床的右侧,拉过被子盖好。
“阿邦说他们明早打算去附近的古镇逛逛,你要是不去的话可以赖个床,下午再回程。”沈威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温水递过去,“刚才泡了那么久,补点水。”
盛夏至接过来喝了半杯,递还给沈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威闭上眼睛。
两人都没再说话。布料摩擦的轻响过后,旁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沈威也躺了下来。
“蟑螂狗熊。”盛夏至突然开口。
“嗯?”
“谢谢。”声音很轻。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沈威伸手灭了床头灯,“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