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九叔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盛夏至反而坦然地解释道：“九叔，你不用避着说，我妈又不是什么不见得光的人。这专业就是她帮我查到的。”

说到这里，盛夏至抬眼看向天际的流云，轻声补了一句：“也是她让我知道，狮子不能只在方寸的高桩上起落，跃入人海，这世间自有更辽阔的天地等我去驻足。”

有只松鼠踩过干燥的树枝，发出的婆娑声惊动了静止的光影。阳光透过叶隙，细碎地铺在草地上。范赫嘟囔着翻了个身，似乎正做着冗长而快乐的梦。

见空气有些沉默，阿邦适时换了个话题：“刚刚九叔说夏至喜欢吃两样食物，还有一个是什么？”

“少爷可还记得从前西城那家糕点铺？”九叔问。

“怎么会忘。”盛夏至眯着眼看着树荫里的碎光，过了一会才收回视线，“九叔喜欢他家的红茶羊乳糕。”

“少爷还记得我的偏好呢？”九叔笑道，“连家的招牌是花香羊乳糕，每次买少爷都要吃上好几块，沾得嘴角满是碎屑。”

“其实一开始买的，是我妈喜欢的茉莉糕。后来连伯给我试了块桂花糕，我一口就爱上了，每次都缠着我妈带我去买。”盛夏至抬手接住一片落叶，缓慢摩挲着叶脉的纹理，“桂花糕又香又糯，入口即化，吃完嘴里会有一股温暖的香气。可惜，连伯在我高一那年生病走了。”

“店还在吗？”沈威问。

“这羊乳糕工序繁琐，是个辛苦活。连家小辈嫌赚不到钱，没人愿意学这手艺。”九叔叹了口气，“摊子散了，味道也就断了。”

范赫刚好醒来，听到了后面的对话，拍着胸脯道：“既然是盛神爱吃的，改天我研究研究，指不定能做出来呢。”

“谢谢。”盛夏至转过头，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可有些味道之所以念念不忘，就是因为再也吃不到了……就让它好好留在回忆里吧。”

“不聊了不聊了，吃得太饱，去泡个汤解解乏。”九叔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眼神示意勤仔将十三和阿左摇醒，“这几只马骝从早上就嚷着要泡温泉，我带他们一起去。”

“九叔！一会泡完汤，给我们买酸梅汤好不好？”阿飞耳朵尖，听到这话嘻嘻笑着冲过来，“电视里都说泡完汤喝冰的最舒服了！”

“我也去。”阿邦目光扫过盛夏至，笑着站起身，“范赫，你也一起来吧。”

“好！盛神去吗？”范赫蹭地蹦了起来。

“我晚点过去，先休息会儿。”盛夏至挥挥手，“去吧，一会儿垫子我来收。”

“大威，你呢？”阿邦扭头看沈威，“要不你陪陪夏至吧，他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沈威手里的狗尾巴草早已丢在一旁，他视线垂落在远处的草地上，呆呆地出了会神才答道：“嗯，好。”

盛夏至却不满地赶人：“谁要你陪啊，好不容易出来散心，你也去玩。”

沈威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野餐篮里翻了瓶矿泉水，拧松瓶盖放在盛夏至手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稀落的蝉鸣。

盛夏至靠着树干，目光一直追随沈威的背影。直到一行人消失在林子拐角，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仰躺在草地上。

“夏天……就要过去了啊。”

风拂过面颊，安抚着他耷拉的嘴角。他把手伸出垫子，在草地里摸索了两下，拾起一块小石头。

盛夏至蜷缩起身体，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它说起了话。

“阿邦说你不开窍，可真要开了窍，得经受多少折磨？别人凭什么为了自己痛快，去凿开你的外壳？”

盛夏至用指腹摩挲着石头粗糙的表面，叹了口气：“他们都喜欢打磨石头，非要把你雕成一块装饰，穿上红绳挂在心口才算罢休。可动了刀子，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万一劲使猛了，甚至还会把你弄碎。”

他收回手把石头紧紧攥住，微尖的棱角硌着掌心，生出几分刺痛。

“所以啊，我就不费那个劲了……我更喜欢一块能让我安稳靠着、踏踏实实的石头。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质地坚硬，底盘踏实，只要不越界改变你的形状，就能永远安稳地呆在原地。”

盛夏至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他的手脚无意识地舒展，最终彻底平躺，手里却还牢牢抓着石头。

日光寸寸西斜，直到树林染上大片橘红色的暮光，盛夏至才悠悠醒转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摊开手心，发现石头已经被捂得温热。

盛夏至笑了笑，将沾染了体温的石头细心地揣进兜里，起身卷好野餐垫，向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