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点点头，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里间。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一捆牛皮纸包着的竹篾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

竹片散开，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盛夏至走过去抽出一根。竹身光滑无刺，呈现出油亮成熟的暗黄色。他双手捏住竹篾两端，用力向内一弯。竹篾瞬间被压成一个饱满的半圆。随即他松开一只手，竹篾“唰”地弹直，带起一阵劲风。

沈威站在旁边看着，眼神疑惑：“极品？这竹子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三年以上的秋竹。”盛夏至把竹篾放回柜台上，“秋天砍下来的竹子水分最少，韧性最好。像天玺用的科技狮材料是碳纤维，虽然轻便，但硬碰硬的时候太刚直了，震动会直接传导给底座。”

“竹篾呢？”

“竹篾就不一样，它有弯曲的弹性，也有卸力的韧劲。当狮头在桩上受到撞击时，竹篾能把力量散掉一半。要是换成碳纤维，你的脊椎骨就要额外替狮头承受这一半的撞击力。”

“来来来，喝饮料。”陈伯取出两瓶健力宝放在柜台上，笑呵呵地插话，“不同材料嘛，自然各有各的好处，碳纤维好在轻便，自然需要牺牲一些缓冲力。夏至向来嘴硬心软，这秋竹材料不好收，价格可不便宜，他这是怕你受伤呢。”

“谁说我是怕他受伤了！”盛夏至啪一声抠开易拉罐拉环，“我跟你说陈伯，今天九叔接了个商单，这狗熊拿了个三千块的开业红包交给我处置，我这才带他来买秋竹篾的！花的是他的钱，自然要置办好些的材料啊！”

陈伯往嘴里含了个话梅，顺着他的话头打趣：“是是是，盛家小子心刚肠子硬，肯定都是为了自己着想……不过，这三千块可不够做一个狮头的啊。”

盛夏至瞬间哑火，鼓着腮帮子别过脸，强行把火气卸在了沈威身上：“发什么呆，去后面搬东西，陈伯年纪大了搬不动！去把木架子最顶层的金漆取下来！小心点拿啊，摔了很难清洗的！”

沈威有些无奈地对陈伯笑笑，应了一声，走向柜台里的木架子，伸手抱了一桶漆放在地上。

“还有最底下木箱子里的生胶，也取一罐出来！”盛夏至又指挥道。

沈威又蹲下身，拉开架子底端的暗色木箱。箱子里塞满了防潮的刨花，中间嵌着两个黑色的粗陶罐子。罐口用牛皮纸和麻绳扎紧，最上面还封了一层厚厚的红蜡。

沈威左手托住底座，右手手指扣住封口的红蜡边缘，想要借力把罐子提起来。

可这红蜡因为存放时间太长，已经变得极脆。他毫无经验且手劲太大，“咔”的一声，直接捏碎了蜡封，手指戳破牛皮纸，深深捅进了罐子里。

一股粘稠冰凉的液体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沈威愣了一下，赶紧把罐子往地上放。

这一晃动，里头满溢的胶体便从豁口处涌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捧，却只让自己的手掌裹上了一层生胶。

生胶呈暗红色，就像是放置了几日的猪血，质地极其粘稠，此刻糊满了他的骨节和指缝，随着他的动作拉出了长长的丝线。

一旁盯着的盛夏至看着沈威无处安放的双手，深深皱起了眉头：“别乱摸了！一会干了洗不掉了！”

陈伯探出头看了一眼，安抚道：“不急，这是用牛筋猪皮和鱼鳔熬的传统生胶，干得慢，就是黏性强。不碍事的，去后院洗洗就行。”

盛夏至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沈威的胳膊肘，把他拖过后门带进后院，一路走到角落的洗手池边。

“让你搬个胶水都能弄一手，要是搬个绞肉机，你是不是得把手搭进去？”盛夏至看着沈威黏糊糊的手掌，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化成实质，“这种老式封蜡的罐子是能用手硬抠的吗？”

沈威没反驳，看着盛夏至气急败坏的样子，眼底反而浮起一丝笑意：“你关心人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别自作多情啊，看不出我在嫌弃你吗？”

盛夏至下意识反驳，说完自己却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沉下脸来，恢复了张牙舞爪的表情：“你应该知道怎么洗吧？要是洗不干净，一会回去别碰我的车座。”

盛夏至耳朵微红地把沈威推到水池前，顺手帮他拧开水龙头，便转身回了里屋。

沈威也没多想，拿起水池边的肥皂，就着自来水开始用力搓洗。却不料这传统生胶遇冷水后，反而收缩得更加坚韧粘稠，暗红色的胶质非但没被肥皂溶解，反而形成了一层贴附在皮肤上的薄膜。

他只得加重力道互相揉搓，试图把胶膜强行抠下来。手指边缘的皮肤被拉扯得通红，生胶却依然死死咬着不放。

十分钟过去了，后院的水声一直没停。

盛夏至在里屋挑完了竹篾算好了账，听到外头的动静，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埋怨：“不是吧大哥？你一个跑工地的，连胶水都不会洗吗？”

一出后门，他便看见沈威正低着头，跟自己手上的胶水较劲的样子。

他的双手已经被搓得通红，骨节处几处皮肤甚至破了皮，渗出细微的血丝，可暗红色的胶质却依然顽固地附着在手上。

“我去，你果然不会洗！”盛夏至懊恼地一拍脑门，快步走过去关掉水龙头，“不知道怎么弄你不会问一声啊！看看你这手，皮都搓破了！”

沈威倒也不恼，只是折腾出了一头大汗，他喘着粗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了又要挨你一顿骂，还不如自力更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