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郢六娘转了个方向,面朝桌案,支起手来,托了下巴看他,“那是你抢来的?”
摊主一拍大腿:“不是啊!”
他一副有理说不清的样子,把脸转开,眉头拧出一个结,又转回来,想说什么,又停住,转身又去了帘子后面,抱了几样字画和扇面出来,一样样都摊在长案上。
“这摊子,是我一个兄弟的,可前几日,不知怎么,人就不见了。人家都说是山里的妖精把他抓去了,所以我见了诸位才慌神,真怕是什么山精神怪啊。”
方离尾指翘着,点了点桌上一幅山水人物图:“不见,如何不见?是开着摊子,‘??’一下没了,还是入夜了没回家,找不着了?”
那摊主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官爷说得倒是有理……确是夜里没回。他本是河中府人,曾祖曾是国子监直讲,可他却屡试不第,唯有在此设了个摊子,卖茶卖字,想靠自己挣些糊口的钱,可谁知定了亲的姑娘却跟人跑了,哎……”
独眼小孩从案上抓了个乌金釉的敛口盏,倒了杯茶自己喝:“那他许是离开汴京了,左不过一处伤心地,无可留恋。”
方离看着那茶盏叹道:“瞧瞧这茶器,穷得叮当响还是个讲究人,怪不得想不开。”
“想不开?!”那摊主登时一惊,“官爷是说,他可能……”
郢六娘拈了扇子拍他:“你别听他的,惯爱胡诌。”
独眼小孩喝了满满一杯,长叹了口气:“跟他定亲的是哪家姑娘?为何跟人跑了?”
摊主低下头,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神情严肃,目光从围坐在桌边的人脸上一一扫过:“那姑娘,便是城西丝绸铺李家独女。”
郢六娘眼睛亮起来:“瑞雪阁的小姐?”
“是。”
方离嗤笑:“瑞雪阁的锦缎罗琦专供官宦人家,李万荣向来世故精明,怎会看得上他?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婚事绝对成不了。”
那摊主却像听不过去,辩道:“可我那兄弟也不是白身寒门,是正经诗书世家出身,家中还有太宗朝御赐的初刻本诗集,与那李家是定的娃娃亲,如何去算也不是高攀。李家人分明奔着‘权贵’二字,见刘郎中正直圣眷,便忙不跌的悔婚改嫁。小人看在眼里,便觉得这世道人心不过如此。”
方离将那些字画扇面一一看过,叹气道:“李家有钱无势,纵使人称‘李半城’,见了官也要低三分,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将女儿嫁入士族。如今变法之际,取士更重策论,你这兄弟诗文是好,可在新考官眼里,也不过是‘浮靡无用之辞’,屡试不中,不奇怪。”
郢六娘拿了块糕子,咬下一口,边嚼边说:“话又说回来,那李月娥许给谁家了?”
摊主愁苦道:“户部刘郎中家,他家公子名唤刘劭,据说……为人不错。”
“刘震安不会是缺钱吧?”煮茶的泥炉里火光跳动,独眼小孩看得出神,懒懒插了一句,语气见怪不怪。
……
城西李府正门三开朱漆铜钉,门楣上的匾额是请翰林院一个闲散学士题的,“瑞雪呈祥”四个镏金大字润笔费花了整整二十匹蜀锦。
门两侧立着一对抱鼓石,雕的是两卷半展的锦缎,纹路可谓精雕细刻。
一个穿绸衫的门房见人三分笑,跨出门来,奔去铺子里,好像很急。
李月娥的住处是后院一座小绣楼,楼前梧桐是她及笄那年亲手栽的,生得瘦弱,叶片稀疏,倒不如丫鬟们打理的芍药圃茂盛热闹。
“梧桐喜光,宜植庭前,我这长在后院里的,见光迟,长得慢了些。”她坐在窗前看那梧桐树,茜色纱帐遭风抢出了窗外,颜色艳得从外面一眼就能看见。
“小翠,银杏还没回来吗?”她轻声询问,取了一把檀木梳子慢慢顺起了头发。
小翠端了洗漱的铜盆回来,刚放下,一面洗帕子,一面答她:“还没呢,白日里就去了的,怕是有许多要备,小姐是有福气的。”
她把帕子拧干递给她,喜道:“小姐日后就是官家娘子了,锦衣玉食,使奴唤婢,老爷以后也能在同乡会馆里挺直了腰板,说一句:‘小女嫁在侍郎府’。”
李月娥勾了勾唇,把擦过脸的布巾递给她,拾起眉笔,沾了眉砚里的香汁,轻轻为自己描眉。
家丁跑来时气喘吁吁,在门外喊:“小姐!小姐!不好了!银杏她,被开封府的带走了!”
李月娥手一抖,眉线撇了出去,小翠忙拿了帕子给她:“小姐别慌,先擦擦,我去看看。”
她把帕子放在李月娥手里,跑了出去。
门外是看院的家丁,跪在那里喘气,小翠拉开房门厉声问他:“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家丁忙道:“刘郎中府里来传信,说昨日夜里,刘府的管家刘福死在了井里,银杏本是去摸福水,却看见了飘在水里的尸首,许是吓疯了。官府来人时她净说疯话,开封府的捕头亲自把她背走了!”
李月娥放下笔,看着只描了一半的眉却无心再描,喃喃道:“宁为士人妾,不做商人妇……”她蹙眉苦笑,望向窗外。
“小姐,”小翠回来,见她神情已知她早已听见,劝道,“那刘福刻薄蛮横,指不定是得罪了谁,这大喜的日子全要他脏污了,刘公子定会为咱们讨个公道。”
李月娥又拾起笔,放在香汁里沾了又沾:“无妨的,这亲,总是要成的,不在吉凶,在……我的嫁妆。”
……
许知非穿上一身素色圆领袍,腰上只系一条黑带,把软脚皂纱幞头挂在屏风一角。
她擦着头发走出去,抬眼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
里行一身天青色交领襕衫坐在桌边,领缘雪白,身上依旧不见一丝折痕,姿态从容又端正,看起来像个极规矩的读书人。
他在看那本《洗冤录》,用手指捻着纸角翻页,每翻一次,皱一下眉,很嫌弃似的。
“坊主洗漱好了?”他问了一句,一脸嫌弃,仍对着书,眼神有些想往她这边瞟,却又很小心地躲回去。
这人害羞?许知非继续擦头发,一边擦,一边慢慢往前走:“你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