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离开,也没去关门,就是不想,堵着一口气,不知为什么,想揍他,又知道打不过,要是动手反倒像与他暧昧不清,就没动手。
地上那个纸团,到底是什么?
他出去之后,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像凭空没了一样,可影子却是从门窗格心上走过去的。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心里憋了一股劲儿,最后蹲下去捡那个纸团,一点点顺着折痕展开。
纸上满是字迹,极潦草,又是繁体字,宋人写法,她几乎分不清笔画,只大概认出了两三个字:“诗文”、“陈”。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把纸放在桌上,拿了瓷杯用力一放,“啪”地一敲,压着。
他是从那间屋子里自己找到的吗?还是有人给他的?神经病,什么也不交代,装什么装?
时辰还早,她又回到床上躺下,客堂里,传来那些伙计搬挪桌椅的声音,他们开始收拾店面了,再晚些,等城门打开,郢六娘他们就会来。
门没关,赵伯的脚步声她很熟悉,又或者说,是原身很熟悉,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
他从门前经过,停住了脚,进来应是看了她一眼,出去时带上了门。
她躺着躺着有些发昏,半梦半醒间,那个梦又出现了。
那只蝴蝶,看着像快飞不动了,可却一直在飞。
那个女孩,许知非,她站在那里,头发披散着,身上是……嫁衣?!
她猛地睁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穿着嫁衣做什么?
她坐起来,越想越不对,起身去柜子里找。
柜子里没有,她又打开了那个乌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那身嫁衣,满绣的蝴蝶,金丝银线织成了五彩团花,她穿在身上,只是站在那里,那些纹样像在发光,可这房间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嫁衣,连类似的普通衣裙也没有。
不是记忆,只是梦吗?可她怎么会梦见这个?
她愈加心焦,勉强定了定神,决定还是洗个澡,清醒一下,怕是太累了才会这样。
窗外,天色剥出亮来,离巳时三刻应还很久,她可以好好洗漱,换一身干净的衣袍再出去。
银杏也不知如何了,雷二郎说过会好生看着她,可真信得过吗?孙宁海就在青禾曾住的房间里,也不知醒了没。
她开门出去,找了伙计帮她打水,赵伯听见动静,又上楼来:“坊主不多歇歇?昨夜可是很晚才回?小老儿我都睡着了。”
“是……回来晚了些,到家的时候都已熄灯了。”
“是啊,小老儿本想等着坊主,坐着坐着竟睡过去了,当真是老啦。”
许知非心思一转,问他:“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赵伯蹙眉疑惑,脸上褶皱更深了些:“声音?”他苦思了一番,慢慢摇头,“像是没有。”
许云洲不是说她一直哭闹吗?赵伯怎会什么也没听见呢?
她暗自思量,神情有些恍惚,赵伯许是见她古怪,便又追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许知非回过神来,目光闪了一下,扯了个笑:“哦,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日后怕是常要回来晚些,你不必等我。”
最后一个打水来的伙计把水倒在浴桶里,赵伯摆手退后,躬身道:“小坊主这是折煞小老儿,候着您回来是小老儿的本分,若没照顾好您,日后有何颜面去见老坊主?”
许知非温温一笑:“那倒是辛苦你了。”
赵伯又摆了摆手,一面笑,一面退出去:“不辛苦不辛苦,这酒坊就是小老儿此生归处,不辛苦的!”他说着就带上了门。
走廊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许知非听见他慢慢下了楼,又去了后院,把酒窖的门板拉开,“吱”地一声特别响,锁链串着锁头,打在木板上。
她脱了昨日到现在都没换过的衣袍,摸到衣襟暗袋里那两支一模一样的玉簪。
她取出来看,两支并在一起,簪头纹样确实相似,但那支断了的,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特意切断的。
可为什么要切断它呢?
她把两支玉簪收在一起,放进柜子暗格里。
浴桶里的水温度刚好,那些察子倒真是干什么都在行,怪不得能扮了身份藏在各处。
她指尖撩了一下水面,踩上垫脚,坐到桶沿上,一点点滑下去。
温水泡过了肩,热意将她绷紧的神经松解,她闭上眼,双臂垫了头,趴在木桶一侧,耳边只剩水声,很轻,跟着她细微的动作从水底冒上来。
她静静听着屋里屋外的各种动静,身子半飘在水里,睡意渐起。
那扇素面屏风上什么图样都没有,另一侧,窗扇悄然开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窗台上滑进来,落地无声。
她没发觉,仍趴在桶沿小憩,心想等水冷了便起来,换了衣裳就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出门到开封府去。早到些,兴许能摸清那座府衙如今到底什么情况……对了,叫上孙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