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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现成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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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非嗤笑,自嘲道:“不知怎么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连门外的灯笼看起来都比往日艳红。”

她看向许云洲,又问:“那本《兵刃痕鉴录》,真的是在那些遗物里找到的?”

“不是,是在辽人的赃物里找到的,有人把它从皇城司里偷出来,卖给了辽商。”

“那里行……”

“他的差事是周铎,不是你。”

“你跟他关系很好?”

“没什么关系,各自办事而已。”

许知非瞥他一眼,手上缰绳一松,径自翻身下马,心想这人要是对原身也如此凉薄,那原身也真是可怜到家了。

他始终跟在她身后,一步也没拉下,两人一前一后迈进门槛,客堂的喧闹声迎面扑来。

堂内多是刑部的人,同僚之间推杯换盏,酒气与食香混在一起,且搅得很均匀。

李崇坐在靠近最中间的一桌,斟了一盏酒,举起来:“权知开封府,京畿首善之地,三十七万烟灶,一百六十厢坊,往后全仰仗孙兄了!”

旁边一个官员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个什么,敲了一下,随即抹去,不知说了什么,脸上表情神神秘秘。

李崇夹了一箸炙羊肉,慢慢嚼下去,像是很满意,听着他说。

窗外忽然一阵喧哗,听声闻味儿,是州桥那边卖炸糖饼的过来了,热油混着焦甜的香气顺着风飘进酒坊里。

随即又有卖冰雪元子的吆喝声,分明是截生意的。

李崇笑起来:“来来来!管它东南西北风,今夜先吃酒!”他招呼了几个“伙计”,手指在堂里画了一圈,“这肉太每桌再上二斤!”

孙宁海总是疲态苍白的脸上如今也有了些颜色,脚边桌底有好几个喝空的酒坛。

许云洲稍稍侧头,凑在许知非耳边,说道:“孙宁海如今重权在握,管着皇城脚下百万生灵,当年韩抃受先帝器重才得的官职,如今他与李崇,已算是天子亲擢的新政干将了。”

许知非眯着眼看他们:“新政……呵呵,他这是接了个金火盆。”

许云洲低笑,指了指李崇身后那一桌:“那里,李崇后面,那是三司使判官陈谏、大理寺丞赵明允,皆是上书支持‘均输‘、 ‘青苗’的。”

许知非微微点头,往前走,穿过来往酒客,往李崇那桌走过去。

“这是许坊主新研的菜式,”李崇夹了一片肉放在孙宁海面前小碟里,“这肉片边缘焦脆,中间嫩如凝脂,还撒了炒香的芝麻,据说是从西北边军猎黄羊的法子变来的,却又精细许多。”

孙宁海尝了一口,眉头微舒,赞得夸张:“鲜嫩辛香,确是好物,这许坊主,倒是有些寻常女……”他一顿,险些说漏了嘴,“……呃……寻常男子没有的本事。”

陈谏拧过身来,接话道:“听说那许坊主是个能人,前些时日的案子,也多亏了他递线索?”

赵明允晃了晃杯里的石冻春,皱紧了眉头,眼里透出些嫌弃,不知是嫌酒粗还是嫌事重:“旁的算是已了了,只那虹桥案背后怕还藏着工部与漕司的贪墨,否则区区几人怎能凿断?如今除了追捕那逃犯沈青禾,咱们还需多到工部和漕司逛一逛才是。”

许知非停在两桌之间,正巧听见,接了话:“赵大人说得是,沈青禾是要抓的,但抓他治标不治本。”

孙宁海一抬头,双目炯炯,放下筷子,站起来,对许云洲和许知非两人拱手:“二位能人,日后还需多关照,尤其是许坊主,怕是还要连累贵店生意,明日之后,是否……由许公子接管。”

他分明知道许云洲的身份,许知非狡黠一笑:“大人安心吃酒,我妹妹明日会过来照看店面,我则一心为大人办事,定不负圣恩。”

孙宁海已知晓那“妹妹”是谁,了然点头:“哦……好,甚好……甚好。”

许知非目光扫过眼前一席官吏:“若我没记错,虹桥塌了三十七条人命。不知朝廷拨了多少钱?到工匠手里的又是多少钱?若要查,中间经手的衙门,从三司到都水监,一层层扒下去,总能找到,只是怕届时朝野震动,百姓生计先碎?”

孙宁海重重叹气:“朝廷拨了二十万修桥钱,到工匠手里不足五万。我今日在开封府翻了卷宗,身上有线索的人……如今都已死干净了,各处家产抄下来,统共也不过十万。”

席间一时静默,半晌,许知非忽然拍手,开口把那股沉下去的气托了起来:“瞧瞧,这实属不容易,急不得!诸位大人连日来定也是劳心劳力,今日是我酒坊招待不周。大事我帮不上忙,小事上尽量给大人们分分忧,”她偏过头,朝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新菜式,这就上来。”

伙计们端着托盘,里面各有两只青瓷海碗,碗里铺着白米饭,饭面上覆着鱼片,色泽粉白剔透,几丝紫苏、姜芽点缀着,提铜壶的伙计将滚烫的清汤浇上去,鱼片瞬间蜷成花瓣状,鲜香四溢。

许知非高声道:“这汤是用鲣鱼干、昆布熬的,清澈见底,各位大人、街坊,赏脸都尝尝!”

许云洲对李崇解释道:“这是鱼生饭,闽地做法,坊主改成了热汤浇头。”

他这话像是只说了一半,可李崇一脸了然,端着饭不知在端详饭,还是在端详什么别的事情。

陈谏舀了一勺,嚼了几口下肚,大赞:“鲜!这汤头看着清,味道却厚啊。”

堂间各席陆续起了赞叹声,唯有赵明允心不在焉。

他转了个方向,低声对李崇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李崇眉头一皱,看了孙宁海一眼。

孙宁海放下汤匙,拍了拍赵明允的肩:“此事我知道,许坊主……怕是有些来历。”他顿了顿,转开话题,“不过今日不提这个,伯川兄设宴是为贺我高升,来,”他站起来,对堂中众人举杯,“逆贼伏诛,百业待兴,我敬诸位一杯,日后还望诸位多多周全,孙某在此先干为敬!”

他饮下一杯,席间一片叫好,他又抓起酒壶来:“今日这宴,只喝酒,不谈公事!来!再饮一杯!”

堂间连带着边角几桌熟客也一同热闹,许知非扫了一眼,拉起许云洲的衣袖往后院走。

她将他带到几个酒瓮后面,利眼盯着,低声问道:“工部和漕司的钱呢?”

新发酵的酒香从酒瓮里飘出丝许,许云洲勾唇笑道:“在皇城司。”

“什么时候的事?”

“周铎入狱当日,随他入狱的还有与他有来往的官员,皇城司查抄的那部分,不入三司的账,也不经开封府的手。”

“那他们不用知道吗?”

“不用,”许云洲答得极快,像是早已知道她要问,目光落在酒瓮之间某处阴影里,声音轻下去,“他们只需知道,少了的那笔钱,是他们头上悬着的刀。”

许知非呼吸一滞,听见客堂里的喧闹声起伏飘荡,风里有杯盏相碰,笑声起伏,散出很远。

她想起那晚胡不言对她说的话,骨头一丝寒意爬上来。

“想要谁死,谁就该死?”她压住心底那一瞬惊意,稳住自己的声音,“上一次,许知非也是该死的,对吗?”

许云洲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后院静得只剩小门外头河边拍岸的水声。

许知非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极了那悬崖上的人,脸面清晰,就在她眼前,可原身若真落下悬崖,又怎会毫发无伤醒在酒坊里?

她看向客堂那边,赵明允在堂间举杯,笑容满面不知在对席间说什么。

孙宁海端着酒盏,微微欠身,一次又一次与人应酬,姿态从容。

那场面像是真为了贺他高升,满座官员一派同僚和睦的景象,有些……荒谬。

前面大门外隐约一阵骚动,随后有脚步声杂沓纷至,肆无忌惮。

堂间笑语未落,忽然有人劈头断喝:“搜!把许知非找出来!”

许知非听出了那个声音,眼神比方才更利:“好啊,我没找他,他倒又来了。”她卷了衣袖,怒气冲冲走进客堂的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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