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行带来的人衣着各异,有的像卖煎饼的,衣角还有油渍,有的像挑担子的,肩上还有印子,几个像脚夫,几个则像是街边卖字画的潦倒读书人。
唯独统一的是他们此时像蹲守猎物一样的眼神。
酒坊伙计按说是他们自家同僚,却像不认识一般与他们对峙,只是没有露出凶相,摆的是疑惑惊慌的表情,但手势,是能瞬间挥起拳头来的。
许知非顺手从柜台上拎了个空酒坛,径自走向里行,没待他说话,“咣”地一下,随手把坛子砸碎在他脚边:“里大人好像没砸够?我这现在空坛子挺多,您要是想砸,小店也能招待,只是别扫了诸位大人的兴致,还请您跟我到后院去,空坛子管够。”她说得冷淡,话里含刀。
青禾不在,赵伯年纪大了,对付不了这些人,许云洲要是不能暴露身份,那等于废物一个,只有她自己来,总归先镇住场面再说。
里行听她说完,不急不恼,淡淡说道:“原来许坊主在这里,有一事,需请坊主走一趟,若坊主怕惊了坊中贵客,那便即刻随我到皇城司说话吧。”
许云洲从小门进来,走得很慢,像刚睡醒的凶兽,神情闲适,懒洋洋地靠近,目光扫过酒坊各处,眼中似有一星寒光若隐若现。
他在她身后站定,语气温和得像是好友之间的提醒:“据许某所知,皇城司没有随便缉拿百姓的规矩。”
里行抬眼看他,笑意挑衅:“许先生,您别见怪,本座也是奉命调查,只不过请坊主过去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许云洲目光从他带来的那些人身上一一碾过,最后回到他脸上,“……就在这里说。”
许知非知道,要是按常见的情况走,里行会拒绝,问个“我要是说不呢”之类的话,接着这两个人就会打起来。
绝对不行。
打起来的话,许云洲不一定会输,只是这席面等于白做,明天照样没有客人敢来,这生意往后要起就难了。
她抢先一步,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双眼亮起来,扮出了十二分的兴致:“里大人有话跟我说?那正好,我也有话跟里大人说。这样吧,我的话,就先在我这里说,至于里大人的话,若说完之后还有,那我再随您到皇城司坐坐也不迟。”
她拱手一拜,抬起头来,看着里行渐渐皱眉的脸,自己笑得端正又公道,嘴角的弧度是刚好礼貌的样子:“大人,是这样,您上次来我店里,砸了我不少东西,也拿了我不少东西,我到现在还不明原由,不知大人能否解释一下,到底所为何事,砸我门店,搜我财物?”
孙宁海醉得胆大,忽然站起来,把脚边酒坛子踢了一脚,昂首嚷道:“竟有此事?!本官在此!你这狂徒,还不从实招来!”
李崇忙将他按下来,示意他别说话。
里行目光慢慢移过去,淡淡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人不值得搭理,又转向许知非:“上次是因坊主勾结灯会凶犯,所以前来搜查,坊主私藏的物件,本座怕是不便在此言说。”
许知非疑惑道:“物件?我酒窖里几样旧物,乃是家传的念想,也不知大人当是什么物件,不管不问就给我搜走了?”
里行哑口不语,呼吸重了些。
那些东西如今已经没有意义,根本不能算是证物,许知非趁机追问:“大人无凭无据,带人到我店里打砸东西,抢掠财物,这罪名,对皇城司来说,不知会不会太小,告不告得?”
里行咬了牙,目光扫过堂间吃酒的人,最后停在李崇的位置。
李崇已在主桌喝的满脸泛红,正端起酒杯来想再喝一口,遭他一看,霎时定住,杯沿悬在嘴边,脸转开,看向通往后院的那处小门。
“坊主要告我?”里行看着她,目光阴沉,“那本座倒要先请教许坊主一事。”
他抬手指向孙宁海脚边的酒坛子,又指向席间那些官员,一个接一个:“今夜这宴……坐的都是什么人?刑部李郎中,开封府新任孙大人……一个个都是京官,许坊主……你好大的面子啊。”
他眼瞳是淡褐色,看起来没有神光,灰蒙蒙的一片,最后目光落向许云洲:“开封府和枢密院的事刚了,户部的账还没算清楚,你们就张罗起了这满席官宴,本座如今倒是怀疑,谁无凭无据,又是谁……勾结串通了。”
席间起了骚动,很轻,偷偷摸摸,官员都压低了呼吸,眼前可是皇城司的人,断断续续有人放下了筷子和酒杯。
里行轻笑,声音平下去:“本座今日来,原是想给许坊主个说话的机会,不想坊主倒是先发制人,拿着一屋子的大人壮势,确实是好胆魄,既如此……”
他顿了顿,又低头去看许知非,表情有些阴森:“……本座倒是十分好奇,许坊主所谓的家传念想里为何有庆历年间北境军函的残页?”
孙宁海正要开口,许知非紧接着朝他伸手,冷淡道:“什么残页?拿出来我看看。”
她分明记得那天夜里,几个小吏将她和青禾、赵伯他们按跪在地,他是亲手把那些他所说的残页之类全烧了。
她摊开手,又往他面前伸了一些,要得坦坦荡荡。
原身记忆里,那张残页上写的是拨付北境的弓弩、甲胄,弓弦遇潮则弛,甲片以薄代厚,查验时却手续齐全。
那个边将应是许文谦故旧或相识之人,不知为什么不敢公开弹劾,私下致函询问,问的大约是那批军器经谁之手、走哪条路出的京……
残页……残的那部分她不知道是什么,而许文谦大概是查到了什么,比如发放的“勘合”,文书上有人做了手脚……
里行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虹膜上的光都是暗的,看人像在看东西,他不回答,只眉峰压了一下,像在观察她,且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
他的目的好像不是定她的罪?
她怀疑着,四根手指往回勾了勾,故意嚣张起来:“怎么了?别愣着,拿出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一起看看。”
他没动,许知非愈加笃定心里的猜想,心思一转,又更无所谓了。
满座皆是京官,他要是拿得出来,这旧案现在就能炸,他就算真有也不敢拿。
里行低眸看她的手,眉毛慢慢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