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推官抬了一下手,示意他把人带来。
青禾捧着一个木盒,穿过门外夜色,踏入房中,跪在书案前:“孙大人,小民春风酒幡账房,有事禀告。”
孙推官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什么事?”
青禾打开木盒,呈上一本账册:“这是许云洲在王楼的账,他每年在王楼花的钱,顶得上寻常人家十几年的嚼用,且不说他诓骗我们说自己初到京城,就说他一个琴师,哪里来那么多的钱?”
孙推官接过账册翻了好几遍,最后放在一边,手很重:“那你想如何?”
青禾道:“小人不想如何,只想请大人明日公堂之上,问一问,他是何来历,哪里来的这些钱财,他到春风酒幡时,说的是初到京城找个落脚处,如今看来,是欺负我们坊主无所依傍,目的显然不纯,小人想求大人问个清楚,我们也好知道是不是糟了什么骗局。”
他没等孙推官回答,重重磕了个头:“小民告退。”
孙推官眼看着他走出去,只觉得面前又多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许云洲的身份,哪里是他敢查的,刚才看的那几本东西他都还不知道是谁放在他案上的。
军器监出入库的底档,监库官的签押,左右军巡院的签押,军巡使、军巡判官……养济院的底簿收留零人,上报却有二十人要赈济……还有汴京的户口……
他把笔拿起来,手在抖,想了想,又放下,离开了书案,留下一盏即将烧尽的灯。
次日巳时,高堂明镜,韩抃端坐正中,孙推官脸色苍白,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想着那本王楼的账,案头的东西,他都还没给韩抃看过。
许知非一身女装跪在堂中央,身侧是郢六娘,许云洲站在她另一边,没跪,韩抃看他时直皱眉头,却没让他跪。
“今日是要审药铺伙计董二,堂下女子是谁?报上名来。”
许知非磕了头:“民女许忆瑶,哥哥是春风酒幡坊主许知非,拜见大人。”
“上次许知非诬告周大人一事,本官尚未传他问话,你又来捣什么乱?”
许知非直起身来:“大人,我哥哥只是发现赃物报官,并未状告周大人,相反,是一心为周大人着想,盼着早日抓住私运违禁的狗贼,令周大人无需背这莫须有的黑锅。”
韩汴自然不信:“那你今日来是催本官办事来了?”
许知非无需他信:“启禀大人,钱正德钱员外死于异毒,一直没抓到凶手,可市井却已给哥哥扣了缉凶有功的英名,哥哥为人低调,自打受此虚名便寝食难安,故私下追查,日夜忙碌,这才旧疾复发。”
她目光转向郢六娘:“如今案件线索清晰,这位,便是炼制异毒的鬼市毒师,郢六娘。”
孙推官神情凝重:“鬼市之人所言,最不可信,你们说是她炼的毒,可有凭证?”
郢六娘取出毒方和货单,双手呈上:“此乃毒方,还有女颭翠云盗取金枫露的货单,另付她把三十斤火药混入石炭船的单子和上月末鬼市卖给辽人一批新货的记事。”
纸上还有张缘清的血迹,韩抃眯了一下眼,示意身后师爷上前来取。
许云洲一把夺下,温和却嚣张:“韩大人,此案由孙推官主理,是不是当由孙推官查验?”
韩抃拍了惊堂木:“大胆,此乃开封府,本官做主,何时轮到你一个琴师染指断案之事?”
许云洲仍站着,唇角含笑,看了一眼许知非,手指夹着那几张纸慢慢递过去:“大人恕罪,草民是以为哪位大人查的案子,相关的东西就该给哪位大人,看来并非如此。”
师爷战战兢兢接了过去,许知非回头去看,许云洲那是计谋得逞的神情,勾着笑,眼里一道厉光,盯着堂上跟他说话的人。
韩抃接过毒方和货单,一看,手发抖:“郢六娘……你……可知罪?”
郢六娘媚眼抬起,像是看准了什么时机,大声道:“大人,草民是受楼主张缘清之命炼药,这些材料是鬼市百姓奉命从回春堂买来的,而回春堂董二定接触过辽人,否则,那味元枫树籽不可能从回春堂买到。”
许知非明白他抖什么了,捻起裙摆放了放正,手指描起上面的花来。
韩汴看向董二,把手里几张纸按在案上,有血迹的那一处是按不平的,翘起一角,红得晃眼。
“董二,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董二身穿囚服,跪在最前面,抬起头来:“草民说过多次,草民不认识那人,他给我钱,让我帮他卖掉他手头的几样东西,我就照办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东西不过是放在店里卖,谁能想到那是毒方原料,谁又能知晓几样无毒的东西混在一起竟能成了异毒?草民不服,草民绝不认罪。”
他说完回头看向郢六娘,眼角红透了,满目憎恨,显然认定是郢六娘害了他。
郢六娘微微侧过脸,对他的遭遇多少有些怜悯,无奈道:“大人,楼主接单子,我们办事,这是鬼市规矩,也是我们这样的人活着的本钱,且金枫露并非草民散布,人也并非草民毒杀,还请大人明鉴。”
韩抃抓到了机会,惊堂木重重一拍:“你奉命炼药,那这方子,是你自己配的,还是旁人给你的?”
郢六娘怔住,瞪着眼睛,眼神却散了。
这毒,终究是她炼的,她知道有什么危险,也知道有人……甚至百人……会死于此毒,可她没有过问。
许知非皱起眉头来,心里有些不舒服。
“草民……草民是奉命行事……草民……是被逼的……并没想到……”
郢六娘声音低下去,这一点,她下意识地无法开脱,她不是被逼的,她本可以配不出来……
她是无意的吗?她没有多想吗?还是她其实不在意?
这毒给了辽人,轻的,就像这样,死几个人证、知情者,重的,就是边军守将暴毙。
许知非低头不语,看着自己满是花蝶的衣裙,那些丝线,看起来很贵,而旁边这个送她衣裳的人,见官不跪……
“韩大人,钱正德是因看见了鬼市里辽人的交易而被毒杀,女颭翠云也是因知情的死,脚夫吴发摔出藏匿的火药碎末而遭灭口,但凶手,不是董二,也不是郢六娘,”孙推官慢慢站起来,对韩抃一揖:“下官这里有几份底档记册的抄本,请大人过目。”
他看了许云洲一眼,双手将案上几本自己誊抄的册子呈上去,原本则还在他自己案上。
韩抃看了一眼那些原本,接下了那些送到他面前的抄本,翻看之后,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神情淡定得勉强:“……还有吗?”
孙推官想了想,拱手道:“是,下官手上还有一份王楼的账,是许公子的账。”
堂下有人开始议论,孙推官额头冒汗,抬手擦了擦:“许公子这五年来,每年在王楼的花销都超过三百贯,不知公子可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