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锡蹙眉，看着二人跟他说“等等聊”又赶忙去上菜，才发现他们居然是负责上菜和收桌，不禁心生疑虑。他拿起筷子随便扒拉了几下刚端上的小菜，没有食欲，就要了一瓶无糖茶饮，随便喝着等。

待得客人少了，两人闲下来才有空坐下和他说话。

“张叔刘婶，为什么你们在做打杂而不在厨房？”他看了看玻璃窗后面的厨房，反倒是一群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厨房里忙碌着。视觉上确实赏心悦目，都是俊男美女，穿着色彩明艳的制服，跟一道□□似的，游客纷纷在拍照传上网，具有非常好的宣传效果。

“嘘！”张叔怕被人听见，小声叹道：“全都是中央厨房做好送来的，拆开包装烫一烫就端上桌，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你卖店时在合同里要求不能开除我们，必须让我们干到退休年龄，他们就让我们做打杂。唉，反正有活儿就先干着吧！我们这年纪，去外面也没人要的。”

如一道闪电劈下，周宇锡僵住不敢置信。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连父亲都由衷佩服的刀工厨艺，居然被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后辈挤出了厨房？他自小看着父亲和张叔做面做菜，耳濡目染之下也会些技巧，对当中的步骤、细节、要点都熟烂于心，可懂得越多越不敢随便动手，知道里面的门道很深。老师傅几十年沉浸此道的经验与功力，不是简单的理论知识就能概括。

排挤走真正的好师傅，抛下几十年心血研究出来的菜谱，用些滥竽充数、以次充好的手段，只顾盈利，败坏周记的口碑。

周宇锡绝望地闭上眼，吸入肺腑的每一口都冰寒彻骨。

他竟将店子卖给了这样的公司。

父亲一砖一瓦几十年脚踏实地辛辛苦苦垒起的一切，就这样轻而易举被金钱砸得粉碎，毁成一片残砖烂瓦的颓垣废墟。

又一桌客人摇摇头，嫌弃地剩下大半碗面就离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店员用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催促张叔他们赶紧收拾桌子。张叔起身时看周宇锡面色不佳，于是安慰他：“人老了物过时了，就会被丢弃。现在时代变得太快，我们这些旧的做面手艺没人需要了，自然会遭到淘汰。宇锡，你别想太多，这些不是你的错。”

天空一记闷雷，轰然咆哮。

周宇锡离开时，上午还风和日丽的天空已转暗沉，街上不少人赶着回家，都走得匆忙。只有他步伐蹒跚，分不清自己应该去哪儿，又可以去哪儿。

好像眼前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母亲说不是他的错，张叔刘婶也说不是他的错，可现在每个人都很痛苦。那么，到底是谁的错？

从小他就学业优秀，是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表扬对象、同学们的学习榜样，每次需要帮忙时，大家都第一个想到他，临危救场，亦能稳妥发挥，永不会叫人失望。老师称赞，父母骄傲，旁人羡慕。二十多年的顺风顺水，令他错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是天之骄子，无人能挡。

当命运的漩涡将他卷入海底时，他依然自负地以为牺牲自己就不会殃及旁人。只要他独力承受，拿自己的命运去交换，就不会伤害到身边人。

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他其实根本没这种能力。

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人，一个都保护不了。

天空中乌云密布，如黑压压的野鬼浩荡出巡。风声呼啸可怖，闷雷轰鸣，偶有电光划破天际，撕裂开明暗交错的异象，仿佛是天坍塌了。

他自以为能撑住的天，终于坍塌了。

雨水淅淅沥沥，没有滂沱，没有咆哮，就半大不小地沉重坠着，欲哭不哭，钝刀子剁肉，比一刀爽快扎进肺腑来得更漫长更迟缓，每一下的痛楚都品味彻底。

这一年多，他卖身还债，健身运动，读书考试，以为努力就能回到光明之道，其实皆为自欺欺人。

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在地狱里扑腾。

从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