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的另一边将此景收尽眼帘,荣安伯府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半,见着韩煜忽然收回手下动作,再坐回原处,神色自若,仿若刚刚急迫下车寻人只是错觉。
韩婕妤撇过一眼,搭下手,满头的金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响,指腹摩挲着身前霞帔的袖带纹,没来由来了句:“那便是你姑母常挂在嘴边的姑娘。”
韩煜先是一僵,而后整个人狭装得洒脱起来,油嘴滑舌道:“您不也是我姑母?”
韩婕妤斜睨了对方一眼,显然不吃这套,“你这不着调对她有些用,对我不过挠痒痒罢了!”
语气不疾不徐:“你是荣安伯府独子,承家族荣辱,婚姻之事,父母媒妁苛定,权位高的门楣才担得起韩府的宗妇。”
“不过是官不过九品的户吏小小官差的女儿,我韩氏官海几十年,上达前朝阶廷下至后宫深苑,你向来眼高于顶,何时以下求之。”
韩婕妤言语毫不吝啬着说着。
话都说到此处,一盖定论。
要说眼高于顶当是大姑母实至名归,他猜过几分,不过竟不知有这么大反驳意见。
以往他对事徐徐图之,可唯对此人有了势必到底的偏执,先是为西街那巷人家在父亲那先斩后奏,二姑母那多次有意提到让宴会提上她的名,唯一使不得半分心计的大姑母,万使不得不急不缓这手段。
那些搬不上台面的,总让他无底线地暗动冒芽。
韩煜颔着眉,低着声突然幽幽道:“姑母,你可知那账簿侄儿从哪来的?”
韩婕妤手下松掉,掀开眼来,只闻男人扬眉出声:“是姑母忌惮的沁书苑,她便是背后的东家。”
此音一落,马车风止声可闻。
韩婕妤先是惊诧,难以置信地勾起唇角,再掀下长睫后,不过一瞬,怔然地抬颌盯着眼前的韩煜,轻吐了口气,唇边的弧度压下,眸色隐下亮色滑上冷毅。
翌日清晨,秦宁佑和抱竹依旧如约而至尚缕阁,那些伙计见着来人就如应激般,目光乱瞟。
下刻又是三两人上赶着来,铺子里的顾客闻声这动静乌泱泱地挤过来,外面街道上赶集的人来人往也上赶着看热闹。
抱竹昨日要是知道小姐话里意,今晨就穿得轻松些,虽搬打不回去,至少趁混乱踩上几人脚去。
直到两人快推搡到门槛边,身后倏地一冷声令下:“退下。”
秦宁佑心口压着的的石头才落地,抱竹这才空下手来扶着小姐。
再看着来人,不就是渭洲城那些时日的登徒浪子,小姐一直守株待兔的人便是他?
韩煜今日一身蓝白便服,黑发金冠束起,额角一丝不苟,隐约间可见黑宇尾挂着极小刀痕,往日周身肃杀气揉上温和,许是锦缎的淡色缘故。
撇过眼一旁的女子,又扫过眼前三人庄卫,冷眉道:“秦三小姐是我的南下相识的朋友,况且不论此,这便是宋嬷嬷教你们的待客之道!”
守卫三人各各面面相觑,支吾其词,“大人,我们知错了!”
韩煜摇头,“下去各自领罚。”
这场闹剧很快止戈,韩煜再看向秦宁佑,只点头示意自便,与刚刚于礼不分简直天分地隔,抱竹差点一巴掌没呼上自己的脑门。
便见着男人与刚出来卑躬迎人的宋嬷嬷匆匆往后院楼阁上议事。
抱竹忍不住侃声:“小姐,咱们真的赌对了!”人是出现了,可又是一声哀惜,“可惜这代价忒大了些!”
看着四处探量的目光,不过出半日,指定流言满天飞,然后传尽陇庆街,之前小姐刚回京便往醉仙楼,如今还盛起茶后余谈,抱竹简直不敢想一个男子在对未出阁女子说的这番话上,没多分寸。
秦宁佑黯下眸色,无视过往打探目光,低声开口:“这些不过是虚名,蒋夫人造谣的,不比这些子虚乌有的少。”
“况且我还害怕人不来。”
抱竹抓住一丝孤注,还未来得及再出声,小姐早就跨进阴影打下的风屏后区域布料一角,百感交集不如小姐的执意,轻吐了口,紧跟着上去。
韩煜接近傍晚才下阁楼,再出中庭,很快抓住那倩影,挪步走来。而秦宁佑刚选定好一匹布料,身后落下一声。
“你还没走?”
秦宁佑是特意折回来的,连抱竹那都被支开,他利用她总该讨个说法,转过身丝毫不凌然,“我守株待兔,大人瓮中捉鳖,不惜以身入局让我身后崔氏一族陷入朝中大局。”
“我虽不知你深意到底在哪,到底让我觉得不屑和可笑。”
韩煜连嘴角的弧度都略些僵硬,可昨日那些刺眼的画面一再清晰,心底的阴暗攀爬得更深。
“你在寻什么?”
“芩壶锦。”
秦宁佑几乎没有迟愣,而是明晃晃地说出那三个字,还是对方心知肚明的,甚至还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问着。
“不知芩壶锦韩大人是否听过。”
韩煜避而反问:“秦三小姐,我可以把你想的简单吗?”
这次阴差阳错碰面,不过是意外。
秦宁佑长睫敛起,彼此都握着把柄,何必道貌岸然,语气带着讽刺提醒。
“韩大人,我们都不是好人,这世上的几乎所有东西只有事在人为。”
这句韩煜反而有了回应,没有拐弯抹角,笑着出声:“你说得不错,何必披着好人皮做尽表里不一的事。”
再归府是坐成宁伯府的马车,抱竹也丝毫没察觉到小姐又折回尚缕阁,车行的慢,车里秦江瑶见着撑着下巴思绪不定的秦宁佑,从身侧拿出先前包好许久的糖葫芦。
“阿槐……”
在喊上第三声才回应,秦宁佑脸上挂上笑容,双手接过。秦江瑶见此不免嗔怪:“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秦宁佑起身小心地依偎在秦江瑶肩旁,带着撒娇道:“阿姐,我在想不久后的赏花宴。”
秦江瑶蹙眉,没相信,“你一说谎就会贴着人近,怎么,还不说实话?”
秦宁佑模糊着继续道:“前不久在祖母宴会上,因没识清人闹了不少笑话,害怕不久后的赏花宴丢了秦府的脸。”
“就这不足挂齿的小事,让你这么难?”秦江瑶宠溺地手指抵了抵她脑勺,轻声道:“每个坐席可是严格划分开来的,想来没有多少你识不得的,别多想……”
秦宁佑蓦然一句:“阿姐,要是我宴会上搅了大祸,该怎么办?”
秦江瑶毫不犹豫说道:“难事都推给你阿姐,阿姐没办法,和你同罪。”
“那可别,我害怕姐夫一家一人一口唾沫星淹死我!”
秦宁佑拨开油纸,往嘴里咬了口,甜脆和酸黏滑进喉腔,后带着酸苦余味绕在口舌,忍不住闭了眼,想这枣子可比昨日酸的多。
赏花宴在即,秦宁佑周身行头都是崔氏着手安排的。崔氏系绕着锦带,息兰一一比对梳篦,秦宁佑任由着两人妆点,思绪出神。
芩壶锦这条线因着何娘失踪断开,不过那位韩氏夫人名下的布铺是另外条路。
这次宴会不管如何总要堵上那位婕妤试探一二,哪怕铤而走险。
崔谷覃看过秦宁佑轻蹙的眉头,眼皮一跳,之前为此行没少苦口婆心,看来听不进去半分。
在绕着腰间绸带的间隙,指尖顿了下,嘴边忍不住道:“遇上事都推给你阿姐,还有你那性子,忍着些……”
秦宁佑这才回过神,哭笑不得地打断声道:“阿娘,我明白了!”
崔谷覃整理的动作恍然顿住,再抬手划过女子鬓角的黑发,头扬起来认真地细探起眼前的人,才惊觉及膝下打转的小宁佑,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
秦宁佑见着崔谷覃忽然收回到身侧的手,紧着伸手抓住,转成搀住,格外小心翼翼。
两人几日无声的别扭在此刻如柳絮于池塘淡淡风吹散,崔谷覃心头千丝万缕,万语都哽在喉咙里。
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她安乐自在便是天大的幸事。
秦宁佑低眉,连带着平安结一起塞到对方的手心里,“阿娘,我希望你和阿姐一直好,当然我没有那么糊涂在那么大的宴会上犯性子。”
“从安庆回来,你做事一向张弛有度,也大有主意,你阿兄还从北疆飞书到京城,让我放手,”崔谷覃虽面色上难色尽褪,可还是难忍道:“街巷都传着你与荣安伯府的传言,你若无心,怎会任着风声愈盛,可若有情,又怎么会像家常玩意一般草率。”
崔谷覃说得没错,她从一开始就设计着,韩煜威逼她进局,她就翻了整个棋局,从新开始,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计划外的事情都可成她的助力和推手。
秦宁佑也没瞒着,声音虽衔着笑意,可多少蕴着冷:“虽然没多少情义,但不妨碍他有些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