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惊醒的是息兰,推门便见着一身单薄的小姐于冷风里恍惚失神,冷暗月光隐晦明暗于骨节,锦绸手帕揩拭着血迹,秀丽的眉眼抹上鬼艳。
大气不敢喘,视线便落到地面上,几乎奄奄一息二小姐血色渐失,侧眸望过窗外晨曦破晓,府邸上下家仆还不过一个时辰醒来。
息兰垂首,止着嗓音带着颤:“小姐,二小姐她……”
秦宁佑从里屏走出来,息兰才看清小姐的眼尾印着的红,只闻其声:“等会我给人送到锦竹苑,给那位送份大礼。”
息兰难捱着手脚发软,在安庆时,没少见过,但也只是远远撇过衣角。深深望过里面一眼,喃喃开口:“小姐,她……还活着吗?”
秦宁佑顿了许久,“现在还活着!”
至于天明能否撑到郎中看她的造化,生死有命,况且她不无辜。
息兰只觉得头皮发麻,待夜栩将人带走,再端着清水回厢房里,只余小姐靠着桌案手肘撑着半个身子假寐,眼袋落上几处乌青。
惊余后便是心疼,小姐要是没在安庆避着那些年,在这环虎生狼的府里十年,只怕是被人伤的遍体鳞伤,剥皮抽筋。
脚步极轻到风屏里清除血迹,一抹一淡,痕迹尽泼于无形的天地,仿若刚刚一幕一时如熹微穿透魍魉之厘,无处遁形。
蒋昭仪苑门前翌日便是一阵嘈杂,见着层层围起的人群,宛嬷嬷拨开便见着满身斑驳的秦二小姐,冷眉扫过一行人,渐渐散开。
而蒋昭仪藏在袖子里的手愈发收紧,昨夜天还未笼罩下黑,秦雪柔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她锦竹苑来。
右肩上的匕首还是秦老夫人送给她的,出嫁来便独守空房,特地来苑里与她促膝长谈一宿赠予她的。
苑落外张灯结彩,爆竹声响,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和欢笑声留有余音过中廊落进后苑里。刺耳的,难捱的。
蒋昭仪眉头紧蹙,唇角直僵硬。
她真当胆大如斯,竟敢直接将大不讳的祸事抛到她身上,让其百口莫辩。
宛嬷嬷蹲身上前伸出手去鼻孔下探过一下,好在还有微弱气息,但脸色还是尽失血色。
之前不是没在秦三小姐手下做事,说话利落,做事也不拖泥带水,总是笑盈盈的待她。
而今毛骨悚然,才恍然惊起,皮是笑了,可肉没笑。她就是按兵不动,冷笑着,等着夫人送上来的把柄,摁在原地不得翻身。
起身来到蒋昭仪身边,低语嗤骂:“姊妹间秦三小姐也下得去狠手,当真是个六根缘浅的失心疯!”
蒋昭仪刚走开一步,带着怒气冲冲往前院厅廊。宛嬷嬷紧跟其后,紧声劝阻道:“夫人,您这么去就是着了秦宁佑的道,况且还有四小姐,老夫人也在出不了什么问题!”
“那好,”蒋昭仪怒极到身子不禁颤抖,咬牙切齿:“找大夫,从角门带来!”
“她只能选择找大夫!”
秦宁佑轻挑了下眉梢,语气带着肯定。
长廊的贯堂风一阵一阵刮起水迹斑驳的衣角,如浮云上下幅度浮动,渐失痕迹牵动着秦宁佑一点心绪。
息兰从夜里到此刻,端身在前的手还止不住的颤抖,一回想到好多好多血,渗透过地板缝隙。肮脏,血腥的。
嗫喏着出声:“小姐,你不怕嘛?”
秦宁佑靠在门槛上的身子稍移开,侧过脑袋,轻笑了声:“怕吗?”
息兰猛然点头,又反应过来,摇头否认。
“她死不了。”秦宁佑刻意缓了语气,轻拢起宽袖,低眉信手,“时辰快到了,要给祖母送寿礼了!”
厅堂上,锦毯铺至主位前,丝纱帘帐落地成幕,各家贵女掩面低笑嬉声如悦耳清铃,迷糊倩影坐影舞。
秦宁佑却碰上轻撇了眼紫檀木椅上谈笑风生的秦老祖母,不流露于表含笑。
威成和老端却是和如此景色分割的难忍。
刚要踱步往正厅,迎面走来的姜妍跨步越过她身前,昂起头,扬着秀眉,“我秦四,不需要母亲,也能赢你!”
“我从来没有想和你争什么?”秦宁佑桃花眼勾着好看的弧度,悲喜不见,嗓音极淡:“我要的,你夺不走,你要的,并非我欢喜。”
秦妍并非有好脸色,可一厅的视线先后落于堂前,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堂前,作揖行礼。
秦妍是盛京出了名的才女,倒也不必惊奇于一身艳华。可倒是一旁粉藕色襦裙女子,敛着双长睫,满身淑雅,俗不可耐。
当真也逊色不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嗓音里带着些许低哑,如小珠落玉盘的沉稳却带着陈香木调味,一下子一股清泉汩汩进入心窝。
秦宁佑恍惚间莫名被安庆那画里的风华绝代的女子拨了下心弦。
那人眉眼弯弯,又轻笑:“以前倒是没见过,模样倒真让舒坦。”
秦宁佑接受到秦老祖母横下来的眼色,即刻俯身作首礼,“臣女行里排三,名宁佑,单字槐。”
行三,不就是那个不到十岁便下逐出京,躯至南蛮安庆的三姑娘,陇庆街口如今也有少口,此女出身乡野,目无尊长,行尽天下抛头露面大不讳的行径。
满堂此起彼伏的接头交耳的腹诽。
可厅堂上座的女子轻勾起唇角,表情就这么砸到秦妍的眼底,谁不认识这可是太尉府赵夫人韩氏,眼高于顶,美人眼掀起,目空一切,肆骄倒不如两字仗势。
娘家背后正是韩婕妤,嫡亲姊妹。
“秦三小姐的大名确实如雷贯耳。”韩氏不避谣言,唇角扬起:“可这到底市井之言。”
一句话砸的一堂座的人噤声,可秦宁佑眸底划过一丝震惊,转瞬即逝撂下眼皮,心跳骤跳,落在身上眸光从脖颈滑倒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