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的巷角,鳞次栉比的瓦片,顺着檐角滴落着雾化水珠,似珠帘。
正午当空阳光却挤不开层层叠叠的房墙,青苔爬升的石阶,四角里阴暗潮湿。
秦宁佑的裙摆不免地沾了泥水,推开那张六年前的大门,灰烬扑面而来,秦宁佑屏息凝神,悬着的心直坠谷底。
王传真的府邸早已破败不堪,了无生机,荒草萋萋。
息兰和抱竹止不住掩面咳嗽,一时不解小姐为何来了这西街巷角。
巷里人来人往,没有人会为这府宅停驻。秦宁佑目光投向根生攀墙遒劲绿树,扫过狼藉的院落,刚要踏进门槛。
身后传来一个垮篮的妇人驻步,叹息:“你们是外乡吧!”
息兰笑着熟稔回道:“是呀!大娘!”便指向这户人家问道:“不知里面住着的哪去了?”
那妇人一脸惊恐,压低声音道:“早在六年前就不住人了!”
息兰惊惑:“何故?”
妇人靠到息兰耳边急促着语气:“据说是被寻仇,一家三口一条命都没留下!”
说完,便和息兰告别离去。息兰和抱竹听的真切,有些担忧看向院落里踱步的女子,再看向手里拎着的绳篓,明白小姐的几分心意。
秦宁佑在里面停了许久,就这么看着从罅隙里钻出的嫩芽出神,昔日阿芝和湫姐儿的轻笑声还历历在目,所经多年,耳边还能响起一声,宁佑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盛京城啊!到时候湫姐儿肯定长大了,一定请你吃千香楼最有名的办烧板鸭。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现实与梦境逐而汇聚起来,秦宁佑看过去,女孩两个青螺发髻,长着透亮的圆眼,两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不高兴时和以前一样,抿平了唇线。
湫姐儿似乎难以置信唤了一声眼前的女子:“宁佑姐?”
秦宁佑眼眶通红,蹲下身来,下刻湫姐儿奔着跑来一下子撞了个满怀,小手紧紧地攥着眼前的救命稻草,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空气令人蒸腾的水汽忽然凝滞,刹时在两人失而复得时落了满地砸开一朵又一朵水花。
秦宁佑一时哽咽,或喜或悲,眼帘半掀,伸出手顺着女孩颤抖的背脊,安抚眼前人。湫姐儿声泪俱下,不掩埋怨:“宁佑姐,你怎么才来啊?还有阿爹,我恨他,他把阿娘和湫姐儿都抛弃在这盛京城!”
秦宁佑怔愣了一下,王传真是把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恨意还是骂名都要湫姐儿活的无包袱。
而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何其可悲。
秦宁佑哽声道:“他没有抛弃你们,他去找姐姐来救你了,抱歉,是宁佑姐来迟了!”
怀里的湫姐儿只抖着肩身,沉默了许久,才哀恸声拖着腔调道:“我没有阿爹,阿娘了,宁佑姐!”
一声强有力的尾音砸向地面,令人震耳欲聋。
春日晴朗,却咔嚓过一声惊雷,令秦宁佑眉睫惊颤,心口疼的难一。一旁的息兰、抱竹闻此声,具掩面泣哭的无声。
湫姐儿是被阿芝藏起来的,当时韩煜回到西街巷角再找到人时,滴水未进足足七日,奄奄一息倒在房柜里。
后来韩煜便出钱给了邻里人家照顾,改名换姓重新生活,没到每月中旬,湫姐儿便来祭拜王传真和阿芝。
湫姐儿说阿娘回来那天夜里,把她塞进衣柜后面的洞里,便匆匆离开,再后来她便没见过阿娘。
直到韩大哥救她出来,才睁开眼。
湫姐儿字句磕绊:“我想去告官,可是那个大哥哥说了,阿爹惹了祸匪,阿娘牵连丧命,我活下来已是不易,何况这条命本就是挤出来的。”
“可是我不甘心,我阿爹行事光明磊落,经世事故,阿娘品性蕙质兰心,与人为善。可是就好人遭了难,恶人经世难磨。”
“我现在也到底想不清楚我到底怎么了?”
秦宁佑在回去的路上也一直在想,韩煜他定是知晓着幕后黑手,还是不可拨正的。若不心存愧疚,又怎会给湫姐儿耐心开导到如此。
今世的韩煜心存丁点良知已经打乱了秦宁佑的所有棋局。明明该是杀人不眨眼,忠佞不分的霍乱朝纲的奸臣。
她的姑母晴婕妤,怎么会又是她,这么多的处心竭虑的证据均指向她,那前世幕后推手真的可能是她吗?
秦宁佑迷茫地抬手抚过身前,前世推心置腹的金兰交在最后给她胸前来了致命一刀。
可如今回来的只有拖着一身短命的身子苟延残喘度日的孤魂野鬼,身边所有人都遮上伪善或作恶的面具,绕旋其中。
她真的能在有生之年让所有人竭力掩盖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