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渭洲城的街道都是漆黑一片，各家各户门面紧阖。

岑韫给人带到落脚的巷角小苑，迎面而来咄咄不休的男人，捏着眉头以为岑韫回来，“你哪来这么重的血腥味……”

直到走到跟前，张澈才发现本该在北关的秦提督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子，惊讶出声，“秦姑娘？”

一眼扫过伤口大小，凛然失笑，急忙吩咐着两人，“快将人带到屋内！”

秦柏川看清此人的面貌，是京城刚上任不久的太医院的正五品内医正张澈，她的阿姊便是太医院的正院使，与其道不同，关系更是势同水火。

可眼下阿槐生死未卜，他不得把人交托在这个漫不经心的少年身上，放好紧蹙着眉头的阿槐，在阖上面前嗓音暗沉：“拜托了！”

隐隐绰绰的烛光，秦宁佑模糊着意识睁开眼，隔着层层白布一男子正铜盥净手，很快转过身来，便对上女子炯炯的目光。

张澈先是深叹了口气，见着左肩骨穿插血肉的几寸铁片，可这姑娘还让他隐瞒伤势，只得顺着人的意愿，“刀片上有余毒，麻沸散来不及了，秦三姑娘，可能辛苦你些了！”

秦宁佑转过头，机械地摇了摇头，除了肩头流动的鲜血，浑身疼的僵硬，闭了下眼，唇瓣艰难地左右蠕动，“布条……”

张澈一开始没听清，凑近女子嘴边才见字句凑成一句话，“布，条，阿兄……”

给秦宁佑嘴里塞了黑布条，张澈开始敛神生取肩上的嵌入的刀片，秦宁佑感受着皮肉撕裂之疼，却不及心口蔓延开来的车碾剧痛。

汗水一滴接接着一滴，烛火的灯油滑下一行又一行。

屋外秦柏川倚着门框瘫软在地，望过身侧同样矗立着神色难辨的岑韫，吐声道：“这次多谢你了！”

岑韫嗤了声，声线里辨不得情绪，没看秦柏川，问道：“这次怎么来渭洲城了？”

秦柏川抬起双手，放眼望去，血迹黏糊着掌心，出神许久，暗着嗓音：“原本来确认一些事，现在好像不重要了！”

岑韫闻此言又是欲言又止，那个每夜入梦的鹅黄身影，总是被人丢在边缘，如孤寂的野草。

侧过眸看过紧阖的厢房的门，直起身没有回头跨出院门，翻身跨上马，勒起缰绳，急驰于郊外。

一路上他设想到许多中可能，单单接受不了这么鲜活的人坦然赴死。

她该好好活着的。

张澈再出来，已是卯时半刻，天微微亮。屋门半掩着，秦柏川透过缝隙往里望，可是除了鼻间飘过还未散尽的血腥味，再也看不见其他。

张澈绕着院落看了圈，疑惑道：“岑韫那家伙呢？”

秦柏川说道：“去处理一下城外的尸体。”

张澈颔首，有点累，又想起秦宁佑坚持的话，话到嘴边又没说。伸手拍了拍秦柏川，叮嘱着，“进去看的时候，安静点，她现在实在虚弱。”

秦柏川没有进，反而守在门外，“算了，我就不进去了！”就在此时蔡文林一众人急匆匆跑来院落，张澈叹声拦着，蔡文林急得作势要推开。

张澈紧忙说道：“人太多了，你家小姐身子本就虚弱，你要挣着和里面抢气吗？”

蔡文林攥着衣角的手又紧又松，而后对着张太医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息兰和抱竹紧接着跑进来，见着一圈人，嗓音哽咽：“文林姐，许姐姐她……”

戎椒在外面守着，可是小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许姐姐该在无拘束的地方魂归故里。

蔡文林和两人点头表示告别，然后去安置许掌柜，谁都没有开口，这些日子过得就如梦一样，一眨眼身边人越走越远，物是人非。

转眼到年关前夕，渭洲街道几日便有了张灯结彩的热闹，恍恍惚惚，红红火火。可见这院落劈成两半，交错的屋檐，遮住了喜庆，笼罩下一片阴暗。

秦宁佑一日前才睁开眼，除夕夜这天勉强下床，息兰抱着白大氅披在小姐身上，整张苍白的脸缩在大衣里，神气脆弱。

蔡文林不给秦宁佑出门，渭洲的冷空气抵境，本就大病初愈，万不能着了寒。

伸手推开窗棂，茫茫一片白，真冷啊！

秦宁佑轻声说了句：“我去看看她！”

蔡文林顿时失语，只说声好，去拿伞挡些风雪。

就在回来的功夫，人早已不在庭院，蔡文林眉心跳了下去隔壁找秦大公子，可是撞上和张医师打着转找失踪迹的岑世子。

三人目目相对，拍手恍然，“释憬跟着没事，况且息兰还跟着呢！”张澈脸上笑得僵硬，有些难看，可秦柏川再弯起唇角，越来越觉得诡异，可没多想，跑去后厨帮着戎椒煎药。

从跪拜完到回来，岑韫一直是隔着距离，远远跟着秦宁佑，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欢天喜地。息兰扶着小姐，察觉到身后窸窸窣窣的雪簌声，低声道：“小姐，岑世子一直在身后跟着。”

凛冽的东风时而一阵，将心头的缱绻柔情吹得一干二净，秦宁佑顿下脚步，侧眸望去白茫茫上的男人，一身玄黑鹤氅，身姿颀长。

往日冷而薄的眼皮衔着似笑非笑，薄唇轻轻勾着，可今夜眸底如四月清风，柔和满情的。

秦宁佑心深处悸动几瞬，可再摸向耳廓，黯然神伤，波澜的心海倏地化为死水，掀起长睫，对着息兰道：“你请世子过来。”

岑韫和秦宁佑走在前面，童真和息兰并肩走在后面。

离得有些远，童真有些也听不真切，再反观秦三姑娘身边的丫鬟，垂眸不语，真是一座又一座冰山，冷得叫人抱身打颤。

秦宁佑鼻头被吹得通红，絮雪一点凝在长睫上，又眨一下眼，洇湿成剔透水珠，再一颤化为世间团雾。

岑韫笑着开口：“秦三小姐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城外那些黑衣人可不是普通的刺客，可是宫里暗养的玄级死士。”

秦宁佑一语道破：“世子倒不如说那些人是追着我来的，不必拐弯抹角。”

岑韫口吻依旧犀利：“那你阿兄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吗？”

秦宁佑怔住，许久没应。

她利用阿唔让圣心间隙盛极一时的皇贵妃，弃车保帅书苑查封让晴婕妤成为朝野上下众口之矢，甚至当初康阳郡主，她亦有私心，去桎梏手眼通天的张太医一府。

而宋太保，王传真，许瑟瑟，包括唐铭……有心人钻了空，放大了他们欲望，利用他们荜生信仰的，捏住他们最致命的软肋，与起初何其背道而驰。

确实她不算什么好人，利用了身边一切该利用的，甚至还以为自己能操控好那盘棋局，可里面有失算，比如摸不着的有温度的人心。

秦宁佑开口：“世子想说我不自量力！”

明明知道他的姐夫是晴婕妤的亲子，在他秉持存在私心的情况下，还把所有物证送到他面前，现在想来简直蠢极了。

风雪在两人间吹得越来越甚，灯火阑珊处人来人往比他们间更有温度。

他想说，能不能试着把他做朋友看待，至少话语上不要总是这么夹枪带棒的击他、推开他，害怕他的靠近。

岑韫在人流里朝身边的人靠近了一步，低下了头，压低声线道：“秦三小姐，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