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煜是笑着跨出柴房的,守在苑门的侍卫连连伏首作礼,无意地瞥过头儿脸上的满面春风,两两愣神,面面相觑后撇过脸,后脊背不约而同忍不住打颤了几下。
他们的耳力不差,又常年习武,方圆十里清晰可闻,院里不久发生的事萦绕耳边。
秦煜原以为她会像寻常的女子一般,先是羞赧,随之被羞辱的恼怒,涨红着脸,瞪着眼睛指着他鼻子谩骂,登徒浪子,活瞎官家的名声。
秦宁佑先是一声冷哼,长睫微颤,言语极缓,“令尊、令堂可允草民进府?”
话音一落,秦煜脚下落了空,身子往前踉跄几步,脸上表情精彩纷呈。难以置信地别过脸来,失声重复,“什么?”
言语丝毫没有未出阁的良家女的忸怩,甚至只是坦荡如砥寻问父母之言。
视线直直落在先前未探量的背影,此刻似乎比之前更加单薄清瘦。
诧异好些许没有缓过来,韩煜心口渐而泛上点涩,后知后觉那是久违不显的恻隐之意。
秦宁佑依旧轻声开口:“有言曰,纳妾当上告知主母应允,然家族老爷知晓,且家世清白,容貌端正方入府。”
“彷不论此,既然大人也进朝为官,也因晓知三教礼仪,如今青天白日,惶然语出轻佻一女子,又与瓦子里的伶人有何区别!”
秦煜眉心一跳,气恼对方将他与勾栏瓦肆那些伶伦们相提并论,却一句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嗡声不出,嘴唇止不住抖颤着。
只见瘦骨的女子费着好大力气将怀里的人靠在墙角,借着柴房旁边木筏,很快将奄奄一息的男孩搭送到炯立的后背,没留给他一点眼神,垂眸而离。
秦煜在原地停驻了好久,黯紫色官帽压得眉梢阴气横生,眉骨给眼尾拓着片阴影,给人带着些许冷骨疏离。
影影绰绰的烛光摇曳阴鸷下颌,依稀照出眼帘下一片乌青,眼尾拖着隐隐的疲惫。
王传真听见了不该听的,就算他故作没有抓到他,可宫里的那位可不会就此放手。
督察司也被卷入这场精心巧设的阴谋,难辞其责。
目光投向门槛处,淡黄色衣角早已消逝已久,眸光微闪。
这女子不仅熟读四书五经,又精通机关工农。一想到于断壁残垣的柴房,女子身子端得直挺,伶牙俐齿,一点不怯官威。
显然先前猜测的动机需另再论,幕后的由头怕是远不止账本,想来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有动作。
他只需守株待兔。
而盛京各方势力隐约露出尾巴,均没命似的追逐这破账本。所以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这渭洲城到底藏了怎样的血腥秘密?
又转念一想到渭洲城即将乱成一锅粥,不禁挑起唇,侧过身,双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背后,而后跨出柴房。
在一众人走后不久,柴房对面不远处的储物房屋拐角,密丛的绿植后映出两张脸。
嬷嬷略显难色,俯身低语:“东家,这账本竟牵扯到后宫,现在连督察司也下了浑水,王传真那边撬开嘴怕是棘手!”
女子眸底黯了黯,腰胯边挂着的铜币也没了清脆响声,掀开眼帘,嗓音不紧不慢:“王传真那大鱼肉多少人盯着呢,不足为惧,我们做好渔翁之利,”
眼尾倏地闪过阴鸷,话锋一转,“只不过千算万算,岑韫那厮也要凑热闹,到底这些年来手段阴狠不留余地些,恐怕难绕过他。”
嬷嬷迟疑许久才开口:“东家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世子做生意?”
“做生意?你以为他一开始有心与我做这生意?”
女子轻嗤,回想到以往种种,后槽牙咬得咯吱出声,难捱心底怨怒之气。
“自下江南以来,他搅黄我多少生意,这个竖子小儿,吃进熊心的狼子,仗着一身蛮力,压了沿海多少商贸、进标!”
女子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轻松起,“得亏被北疆的事绊住脚,不然恐怕这次货贸也被他嚼的骨头渣不剩!”
这边秦宁佑费了好大劲才走出满香楼,阿唔此刻无生机地靠在脖颈边,吹撒在皮肤的气息一阵又一阵。
秦宁佑长睫一颤。
气息越来越弱,倏地黯下眸光。
他到底是否是装弱还是博取同情,都不重要了,比起欺骗,她更怕自己在乎的人和物在跟前消失。
脚下的步子一顿,别开脸来,看向趴在肩上奄奄一息的人,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密而长的黑睫。
秦宁佑忍着心口泛出的涩苦,字句咬得极轻:“等你醒了,我会给你最好教书先生,如果你不喜咬文嚼字,我便给你请武夫,你不精通也不要紧,最后了,落得强身健体也不错,”
可背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就这么静静地缩在背上,荒芜凄清的。倒不如他常绕着自己脚边,藏着一二心思,辨不得多少真心地唤她一声“阿姐”。
“你个小稚童学什么歪门左道,你到底……”
忽然想到阿唔经历,话就这么在喉咙里滞住,秦宁佑吸了吸鼻子,侧过头来,连嗓音都带上她不意察觉的抖,语调越来越缓,“算了,你比我大哥还要有主意,”
“还有阿唔,你再坚持坚持!”
说着将人往身上掂了掂,一路往西街的医馆赶。
渭洲的秋带点瑟骨的冷,然而秦宁佑的发梢上依稀坠着水珠,不知道是不是近些日子撑着明烛对书苑账簿的缘故,身子骨总是使不上力气。
几月前运济北疆士兵的粮食,连太子都南下征粮,又想到脑海里满目黄沙贫瘠之地,也不知道北疆的战事怎么样了?
“秦提督,现在人在哪?”
岑韫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程才至北疆,阔步走进北营驻扎地。
入关卡是秦柏川手下得力干将薛从明领他进主营,可一句话问出,平时爽直的人竟支吾着不得声。
岑韫眉心一蹙,止下步子,转过身来冷声又问:“为什么不回答?”
薛从明是心怵着眼前少将,他非众兄弟说得不言苟笑,是眉眼处不掩着的凌厉杀气,那眸光直投人眼底到心口。眼皮子哆嗦了下,在威压的气息下,察视了四周,上前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