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唔就瞪着铮亮黝黑瞳仁,侧眸下颚抵在肩上,此刻小腿肚已有些打颤。
抱竹刚好从外面抓药材回来,便见到三人杵在门口,招着手便扯唇喊蔡文林,“药抓回来了……”
很快感受到气氛的凝重,眸光转了一圈,蔡文林吸鼻避开她的探究,最后定定地落在眼尾殷红的阿唔,有些不忍,可亦无计可施。
小姐最恶视性命为枉顾者,想来也是阿唔绝食地传进她的耳朵,侧在一边默默祈祷小姐念在他年纪尚幼从轻发落。
拽了下蔡文林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匆匆下后厨熬药。
厢房仅剩下一大一小,阿唔揪着衣角,他不想被送走,想一直留在她身边,大娘说过至亲之人最是心心相系,要是他阿姐还活着,也当像眼前人这样。
可他不能说,如果说了,这庄上的人会和屠户家的下场一样。阿唔竭力地压制心底的恐惧,死死地咬住唇哼不出一声。
秦宁佑掀开眼帘,上前一步蹲下身去,阿唔只感觉手心一凉。
再摊开手心,通体透青的玉坠,仅用根朴素无华的麻绳吊着。
阿唔不明地盯着秦宁佑,平息下来的怒火的女子,嗓音很淡,“此乃我最珍惜的信物,在安置好你之前,我不会收回来!”
这是这让他不要担心受怕!
“为何?”
阿唔懵懂地睁着葡萄大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
“你我本就素不相识,何故留我一祸患在身边?”
闻此,秦宁佑黯了黯眉,少年经历坎坷,早慧通透,对着人都设着心防。襄阳一路漂到安庆,她不问他惨痛过往,也不问他身世。
她想,如果他还活着,也该这般大。
对上阿唔迷茫的视线,轻弯起眉,嗓音蕴着笑,“大概觉得缺个阿弟吧!”顿了顿给阿唔打了定心剂,“东窗事发前,我会护住你!”
眼眶湿润,可阿唔的喉咙里挤不出那两个字,字句磕绊,“谢谢!还有我知道错了!”
“切记今后万把性命当儿戏,没有人会借此就怜惜你!关心你的始终关心你,偷来的总不是你的,也别学那些歪门左道!”
阿唔的小心思被戳穿,后觉的点头,秦宁佑指节轻敲了下阿唔脑门,“还有我知道你发闷,不久的上元节,会带你去临街凑热闹,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避避风头。”
一听见可以出去逛,整个眸底都泛着光。阿唔只觉得此刻剥开云雾,在他暗彻天地间捉住一束光,也跟着眼前的女子弯起唇角,逃亡生涯里第一次发自肺腑,不是趋炎附势的低身下气得笑。
星光点点,庭廊积水泛着波光。
捻好被衾角,探了眼熟睡过去的阿唔,秦宁佑拉下裘帐,轻手轻脚出了门。
就掩上门的功夫,干枯的杏树下站着捋着白须的老人喊道:“小丫头,多年不见,你这多管闲事的性子是真一点不改!”
秦宁佑眸色一怔,一转身,便见精神矍铄,眉眼褶子依稀可见,一身雪白衣袍,木簪松散束起银色头发,行止间绕着超脱世俗的气质,似闲散老仙。
眼前人便是前朝名动盛京的权臣裘老,已隐居避世多年,半只脚踏出红尘,许是心有执念未完成,倒是半个身子悬在空门另边。
初建国永兴帝,披袍戴冠登上龙椅,一上位便是权衡文武官员势力,不断收兵权于金銮殿,打压各地藩地,许是戎马半生,周身杀戮重,上至朝野,下到后宫,遣换下多少陪他打江山的老将。
自古凡居上位者,最忌用人疑之,疑人任用。
永兴帝寒了多少老忠臣心,有仍义无反顾抛头颅的文臣武将,亦有凉心告老还乡……
裘老属于后者,而前者至如今堆起森森白骨快如殿堂阶高般,前威武大将军满门抄斩,还有乞骸骨归乡命殒襄阳边界的宋太保……种种何不令人唏嘘。
秦宁佑眼睛被风吹得涩,走到老人跟前,深深地躬身,拱手辑礼。
与裘老相遇的机缘巧合,当对未来万念俱灰撞上官场壮志难酬,棋局对峙,裘老在她身上不掩的死气渐渐释怀,抛下包袱周游天下。
裘老满含笑腔,不掩揶揄,“近日可还安好,你外祖母可有冷寒日可有咳喘之兆?”
两人石桌而坐,秦宁佑斟了一大杯茶,推向老人,应道:“虽有时候周转忙得抽不开身,倒也让人觉得活着,外租母也按着老师的方子调理,身子愈发硬朗!”
裘老也算医药世家,只不过年轻时志在朝野政治,至退官场,倒也重拾旧业。
裘老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心,见着全身已褪去稚气的女子,出落得愈加精致的眉眼,只不过不变的还是灰沉沉一点半点的迷惘。
当初有意把她带在身边游历四方,可偏偏执拗要护住摇摇欲坠的边陲之地安庆。
如今沿海百姓安居乐业,人际和乐融融,每户尚可饱腹,倒也不复当初白手扶业两年,心底有欣慰,亦有心疼。
执杯灌了口茶,摇头叹息出声道:“你是我收的唯一徒弟,却也是让老身最忧心的,”
语气无可奈何,“不肯放过自己!”
秦宁佑摩挲着陶瓷杯壁,凝着茶盏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松了语气,“您总说弃子攻杀,谋生当以全局,以牺牲小利换大局,可小棋何不无辜。”
裘老也不知她因何救下身份不明的小乞,循着那位也直下江南,此人必给崔府或秦府埋下祸根,会心一定,目光直驱女子。
惊诧出声,“你……”
秦宁佑垂眸低语道:“我不过求个真相!”
他亦知晓她这徒儿当初孑然一身下安庆,于秦府不过权宜之计,如今八年已过,早已时机成熟。
这不过都是她的机缘,总归要一人走出来梦魇,裘老只问:“何时动身?”